等了好半晌都無人再說話了，一切都很安靜，就連那惱人的知了仿佛也變得通情達理起來，不再扯著嗓子打擾人了。聽見氣氛有些不大對，崔氏禁不住轉著眼珠，細細回憶今日可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

角落裏，馬婆子貼著墻站著，一臉諂媚地望著崔氏笑，又努著嘴巴往書房那裏做小動作。

崔氏打著扇，冷眼看了一會子，看得馬婆子有些手腳不知往哪兒放了才招手要她過去。

馬婆子剛浸透冷汗的後背，忽然熱血沸騰起來了。總算有個得臉的時候了，忙三步兩步上前，繪聲繪色地將她的所見所聞描述了一番，又故作憂心地道：“咱們姑娘小時候，那是乖巧又八面玲瓏，出了門跟誰家的姑娘哥兒都玩得起來。可如今大了，再要是這麽個性子，就該叫人瞧不起了。”

崔氏便問：“你是說周嬤嬤也跟在一旁？”

馬婆子用力地點了點頭，很是自信地道：“是呀，奶奶要是覺得我嘴笨，說得恐怕不周全，大可去問周嬤嬤，她總是不出錯的。”

“好了，我信你的。”崔氏端著幾分有些刻意的微笑，信手招了個丫鬟過來，要她帶著馬婆子下去喝茶，又賞了她五百錢。

看著馬婆子遠去的步子，有些輕飄飄地不著調，崔氏回頭看著仍在酣睡的兒子，盤算著找個什麽理由把馬婆子打發到別處去。

雖然崔氏也察覺出了兄妹兩個現下只怕在說些不尋常的事，她總會找到恰當的人來問話的。自己去問，與別人上趕著來說可不是一個意思。跟著謙哥兒的婆子，這麽想出頭終歸不是好事。況且不管秦語洛做錯了什麽，既然有周嬤嬤這樣穩重的人跟著，真要聽一個人的說辭，崔氏也是選擇去聽周嬤嬤的，還輪不著那些分內事都尚且做得不那麽好的人。

書房那邊，待周嬤嬤輕聲說了一番話之後，秦書洛不由讚同了兩句，也說了些今後做事不可如此胡來之類的話。

秦語洛早就將臉藏在團扇後頭，半真半假地嗔怪：“哥哥有了這畫筆，只怕也不願再細聽我的話了。”

這會兒她是真不知道該如何自處，因著從小到大都不是那種讓人操心的人，今次卻總沾惹些大大小小的危機出來，忽然就得聽著許多不曾聽過的教誨和訓誡。一時竟連該怎麽坐著都不知了，也就只能挑著些胡言亂語的話來遮掩自己的不安與惶恐。

“我可不是收了人家的好處，胳膊肘就往外拐了。”秦書洛索性將筆擱在一旁，抽走了秦語洛那柄團扇，正經道，“怎麽說也是你有錯在先。”

秦語洛沒了掩護，只好漲紅了臉求助地看著周嬤嬤，又在她的示意下，訥訥開口道：“我知道的。”然後，拉著周嬤嬤的衣袖，要她站在自己的身邊，也好依傍些，“嬤嬤也同我說了，一天大似一天的，往後便是在家也得謹謹慎慎的才好。”

“姑娘見了大爺說話總是收著些的，方才在屋裏與我說的話，那才真是懂事兒呢！”周嬤嬤一邊說，一邊摟著她，笑瞇了眼。

這個話，秦書洛大半是相信的。兩人差著四歲，他也算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妹子，那股知好歹的聰明勁兒他當然是知道的。不由先點頭表示讚許，省得這女兒家臉皮薄，聽多了重話往心裏去就不好了。

於是，周嬤嬤又適時地引出了，莊攸寧那邊可是真不計較了嗎的問題。

秦語洛抱著周嬤嬤的腰，將臉埋得一絲也不讓人看見。別的事情她穩得住，這事上她不行，活了兩世也還跟個孩子似的。大抵，這也是完全屬於秦語洛的最純粹的一面。

秦書洛見她只拿個毛絨絨的後腦勺對著自己，不由啞然失笑。

周嬤嬤陪著笑，用眼神傳遞著“這事可別埋下什麽隱患才好”的意思。

秦書洛微微頷首，低眉略一思忖，才道：“雖說我這年紀是夾在你們當中的，可畢竟是過來人，這種事情氣性大也是有的。過兩天，等過兩天想過來了就好了。再說了，當時有周嬤嬤跟著，便是胡鬧也是見得光的。”

最後與莊攸寧談過話的人便是秦書洛，他有把握說這話，說明莊攸寧走時果然已經徹底消氣了。如此一聽，秦語洛也有些放下心來。

周嬤嬤瞅準時機，繼續試探：“大爺，老奴有個想法。怎麽神不知鬼不覺，看似有又看似無地與二公子表個態才好。”

此言一出，秦書洛眼中的笑意不自覺地凝了一下。

以一個長兄的身份，他怎麽也不願意做這個事情。可是撂著不管又實在不行，蕭逸那檔子讓人心驚膽戰的事才平靜多久，坊間流言絕不肯就這麽輕易算了的。再加上江廣易這個說話不常帶著腦子的，零零總總的事情，總是雁過留聲的。莊攸寧那邊才勸了下來，卻並不代表明日就跟沒事似的照舊來走動。一旦兩家不來往的時日稍多了幾天，外頭人又會怎麽說呢？依情勢來看，秦語洛吃虧的地方多了，的確是該主動爭取爭取。

周嬤嬤用一種格外憐愛的眼神，低頭瞧著秦語洛，再擡眸看著秦書洛，眼中閃著淚花。

一聲喟嘆，秦書洛蔫蔫地提議道：“語洛，你不是喜歡做信箋嗎？我正好要寫封信，向莊二哥聊表謝意的。”

“這……好是好，能明白過來嗎？”周嬤嬤有些拿不定主意，“還是……”於是，她輕輕拍了幾下秦語洛的肩，想征詢征詢本人的意見。

秦語洛便探出半張悶得發燙的臉，猶猶豫豫地脧向秦書洛。

關鍵時候自然是做大哥的穩得住，坦然地哈哈一笑，對她兩個說：“若不明白，就讓他猜去唄。他要是真個對語洛是上心的，我料著便是用外頭買的信箋，他也會七想八想地猜測可是經了語洛的眼睛挑的。”又把那方才奪下來的團扇，笑呵呵地遞還過去，用一種過來人的姿態教秦語洛該如何識人，“所謂有心人，就是身邊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想著能與你有關就好了。”

周嬤嬤頓時了然，也偷抿著唇笑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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