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說尋常的未婚姑娘，聽見這個應該是不肯接茬的，可秦語洛上輩子是吃過虧的。夏幽蘭待嫁時，那叫一個本分，老老實實守著規矩禮數，但凡談及了“慎王”二字，嬌羞之態尚嫌不夠，必要立時就扭頭跑開。偶爾回憶起來，若是那時豎著耳朵聽一聽信得過的人都是怎麽說他的，只怕有些事自會露出端倪來。比如他們兩人一面都不曾見過，倒是司徒家總與慎王有交集，那麽對誰動心的可能性會更大呢？當時要能提防著些，不說全盤挽回，轉圜一二總是可以的，至少不要賠上那麽多人的性命。

被這前塵往事猛捶著心口，秦語洛更覺針紮一般地難耐了。索性周嬤嬤對她向來忠心，不妨聽一聽老人言，若說的好就好，說的不好就是當閑聊，忘了便可。

想著，秦語洛就稍稍側過身去，望著頭頂的承塵，喃喃自語一般地訴起苦來了：“當時我只惦著自個兒的玩笑話也有些恣意了，便有些心虛。可他……他沖我飛眼刀子的時候，就沒想過萬一有人看出不對勁了，跟外人嚼舌根可怎麽好？”最後的尾音，竟有些哽咽。

能聽見她的心裏話，周嬤嬤也意外得很，是以剛開始都沒反應過來。定了定神才欣慰地想，果然是沒白花這十幾年的心血，小主子這樣信她，肯和她說貼心話，將來總算是有個指望了。便忙抓住機會，附和道：“姑娘這麽想是沒錯，我也牽掛這個呢。不過……”她又暗忖，肯說心裏話，卻未必肯聽勸，自己想勸的又是些年輕姑娘們暫時還不理解的話，語氣便猶豫不決起來，“我年輕時不過一個小小村婦，承蒙太太不嫌棄才有幸能伺候姑娘的。見識淺，說的話不一定對……”

秦語洛聽出來周嬤嬤似是不肯說了，心裏反而認定了這話必然是有道理的。世人都說真話難聽，就連君主都信奉忠言逆耳。她便坐起來，拉住周嬤嬤的手，一臉真誠地說：“你是帶著我長大的嬤嬤，除了父母兄嫂，你與我最親近。滿院裏，別人對我說話留三分倒罷了，只有嬤嬤你不能這樣。”

言語神情倒是懇切的，周嬤嬤不禁信了五六分：“那我就直說了？”

秦語洛微微頷首，一副細心聆聽的模樣。

周嬤嬤卻是幾番掂量，多次欲言又止，被勸著哄著好一會子才肯說下去：“依老奴看來，誰先不好誰先低頭。不單更顯得您心底是知禮的，而且這一來，大爺說您與江九爺只是打小玩鬧慣的，一時忘了年歲漸長該避著的話，也更能讓二公子信服。然後，咱們再瞧那邊有什麽後話沒有。若是沒有，您也別嫌臊，老奴替您去跟大爺知會。二公子心火一竄，亦是有處置不妥的地方，也該敲打敲打的。不然這一生氣就顧前不顧後的毛病，等以後再改就怕他不想改更改不掉了，最後吃虧的還是姑娘您吶！”

語罷，周嬤嬤不由欠了身子，低頭捂住胸口，似是怕被問罪。

依尋常道理，女兒家未過門時最嬌貴，此時不借機拿喬擺姿態，過了門更要被人看低。可這做法有個缺點，年輕人心浮氣躁難免的，做姑娘時端慣了架子，嫁做人婦了未必能一下子就低眉順目起來，小夫妻最先時的小矛盾往往都從這裏來的。憑人家說什麽相敬如賓、互敬互讓，到頭來這世道還不是女人退讓的多？

總之，周嬤嬤經歷過、見過的都是如此。別在身價高時一味只要別人來奉承，人都愛被捧著，捧久了也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靠著雙腳走路了。待到身價不高的時候，看在旁人眼裏就橫不是豎不是的了。

秦語洛聽罷，口內念念有詞，眉間若蹙，卻是不置可否。

周嬤嬤見狀，自然更是忐忑。

其實仔細想，這番話的確是有道理的。雖然兩人都有毛躁之處，可秦語洛的錯是因，後才有了莊攸寧的錯，那便是果。世上從不缺懂道理的人，就怕這些人拿著道理只知道約束別個，卻常常會忘了自己也該循著道理做事。肯為自己的錯先低頭的人，才更容易換得別人的尊重。

“可我……”秦語洛咬著手指，再次陷入了沈思。

道理是想通了，該怎麽做呢？

活了兩輩子，這方面的經驗卻是個大大的空白。

周嬤嬤見她這是把話聽進去了，遂放下心來，一副自有安排的樣子，勸她索性一病到底：“姑娘先歇息會兒再說。往太太那邊告了病的，樣子還是得做。”見她面有猶豫之色，又小聲寬慰，“睡一會兒起來喝粥，晚些時候去找大爺，他準保會有主意的。”

還要再往秦書洛那邊去想辦法嗎？

這事秦語洛有些拉不下臉，畢竟是兄妹，不是姐妹，關系再好也不能在一起商量這個呀！

“反正都叫大爺撞見了，便是您不找他去商量，他早晚也會來與你說這事兒的。”周嬤嬤替她蓋好薄衾，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姑娘莫怕，一會兒您別管那些，只同尋常那樣歡歡喜喜地與大爺玩笑著。別的，都有我替您開口呢。”

好吧，這話也有理，反正也丟了一遭人了，本來就該同長兄說清楚的。

秦語洛便有些心安理得地闔上眼瞼，瞇了個不算太久的午覺。

秦書洛那邊，因為謙哥兒尚小，歇晌至少得一個多時辰才行，是以滿院都是靜悄悄的，唯有廊下的雀鳥聽見腳步聲，懶懶地啼了兩聲，便也耷拉著五色的羽毛不動彈了。

忽聽一聲笑：“哥哥在裏頭做什麽呢？”

屋裏，打著扇給謙哥兒趕蚊子的崔氏，不由醒了瞌睡，提著裙擺、壓著步子往窗邊探出去觀望了一番。

只見書房那邊窗戶半掩，秦書洛溫言回道：“莊二哥聽說我閑時喜歡畫兩筆，特意找南邊的工匠給我訂了一套筆。今兒找我出去就是為著給我這個，還問我有沒有哪裏不喜歡的。其實畫筆哪有嫌多的，都用得著，又是用了心在送我禮，也不借著這事鬼鬼祟祟要往家裏鉆，我心裏自然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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