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書洛被他喋喋不休冒出來的一堆話弄得楞住，也不清楚方才是鬧了什麽，更沒空去細細觀察自家妹子和莊攸寧此刻的表情，只是想著江廣易從小到大跟誰都是如此的。便笑呵呵地一邊攜著一個，又和秦語洛招呼兩句，讓她別在日頭底下曬壞了。

“多謝哥哥關心，我本就打算回去的。”語罷，秦語洛朝另外二人匆匆一福，逃難似地跑開了。

秦書洛這才瞧出古怪來了，忽然說什麽“多謝”，又跑得這般著急，甚至可以說是落荒而逃。再看莊攸寧，追出去的眼神雖是帶著不舍的，可又帶著些不悅，這是怎麽說的呢？

還有站在一旁，不時往前頭喊著“當心腳下，慢些，別跑”的江廣易。別是這家夥不識眼色，又鬧什麽事了吧？秦書洛的眼神自然也淡了三分，輕咳一時，悶頭走在了前邊。

江廣易斂住了笑，不後悔跟莊攸寧杠了一回，卻有些後悔昨兒晚上沒讓夏問芙先下個拜帖再過來。今兒這日子仿佛不大好，一路盡是尷尬事。再想想，又覺得這得怪父母，兩個急性子是生不出溫吞水的。

晌午的金光直直照下來，廊檐下的陰影只夠遮住小半個人。刺人的烈陽逼得喜兒焦灼的臉上更添了幾分不耐煩：“姑娘不吃了嗎，這哪兒成吶？要讓李嬤嬤知道了，非得拿我問話不可！”

在耳房吃茶歇息的周嬤嬤聽見喧嘩，擡眼覷了一下，覆又繼續只管填飽自己的肚子。

有什麽可急的，誰遇上這樣的糟心事還能吃得下飯的。原也可以說出緣故勸喜兒一回，可是這丫頭的缺心眼實在讓人沒法子。從前便是這樣的，再簡單的事到她這裏總得有個紕漏的，現在嘛，李嬤嬤有空就盯著她，倒是有些長進了，可惜過猶不及。稍一點小毛病，就慌得手腳不知往哪兒擱，滿口嚷嚷著：“怎麽好，怎麽辦，讓李嬤嬤趕緊過來拿個主意吧。”

這能叫李嬤嬤知道嗎？李嬤嬤知道了，劉氏便也知道了。先時有個什麽慎郡王，秦語洛腦子一熱，差點鬧出誤會來。今日再要多個江廣易，只怕劉氏能當場昏過去。

“你就只顧著自個兒！”周嬤嬤飯畢才過來，捂著嘴拿牙箸剔了兩下，然後打發喜兒出去，“去跟太太和大奶奶說，姑娘著了暑氣，服過藥丸好些了，就是困得起不了身。再叫廚房那邊拿小火隔水熱著一碗粥，姑娘醒了隨時能喝。”

喜兒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答應了，才跑出去兩步，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怎麽就是教不好呢？李嬤嬤都說過了，講話要順著別人的心講，別光顧著自己如不如意地就開始胡謅了，遲早得罪人的。

周嬤嬤走去跪在臨窗的炕上，一手撐著小炕桌，一手挑起桿子，將窗戶開到最大，見喜兒果然出了院子，才趕緊扭頭朝裏間去。

開了黑漆葵紋槅扇，見帳幔那頭秦語洛背對隔扇而臥，屋內仿佛還回蕩著一聲嘆息。身上蓋著薄衾，一只手無力地搭在額頭。

周嬤嬤自搬了一張梅花凳過去，先是替她往上提了提薄衾，再輕輕地往凳子上坐了。

秦語洛也知道是自己的乳娘來了，可偏生就是不想搭理人，依舊閉目假寐。

方才那一鬧真夠讓人糟心的，她的舉止自然不妥，仗著心裏沒鬼，而且身旁有周嬤嬤在，就敢跟江廣易說些沒規沒矩的話。卻不曾想過，那時為了把謙哥兒抓住，仆婦丫鬟們想獻臉的那幾個可是都湊上來了。也往往就是這些愛邀功的人，嘴皮子最是輕薄，連周嬤嬤都未必壓得住陣。萬一要是傳了話出去，自己遭殃也罷了，江廣易也沒好果子吃。

所以當時莊攸寧頂著一張要撕人肉來吃的臉出現時，著實給了她一記棒喝。頓時讓她警醒了，有些事情哪怕是在自己的地盤，有自己人護著，也絕不該松懈半分。

想著這個，當時秦語洛偷望向莊攸寧的眼神裏，是有十足十的歉意的。可莊攸寧偏裝作沒看見的樣子，繼續擺他的公子哥脾氣。雖不是沒事找事，可他也得顧念著站在秦語洛身後那堆下人。

要知道秦家的下人多半心裏都有些清楚，他將來會是這家裏的什麽人。當著這些人，自始至終都不肯給秦語洛一個好臉色，是不是誠心要她的名聲毀得更快一些？

是以，本來自覺有錯的秦語洛，為了這事也有些賭氣了。悶氣生久了，反倒將自己的行徑忘了大半，只顧難過莊攸寧那兇神惡煞的樣子。

安靜候在一邊的周嬤嬤聽著呼吸聲並不平穩，自知她是醒著的，便陪著小心，微笑道：“客人都走了，大爺方才悄悄叫我去了一趟，讓我給姑娘捎句話，二公子走時已經沒在生氣了。”

先是歇了一口氣，稍覺心安，後又覺得另一口氣堵上了心頭。秦語洛滿不是滋味地蹭了一下枕頭，眼角微濕，唇角也跟著耷拉了下去。

周嬤嬤也是有了年紀的，便是沒經歷過也看過了，哪裏會不知道秦語洛現下正不是滋味呢。且這情緒裏，應該是既有自愧，也有憤憤。雖然理虧卻拉不下這個臉去描補，雖然有惱意又很知道自己沒立場先發難。

為防隔墻有耳，周嬤嬤俯身下去，手撐在在榻沿上，低聲道：“是嬤嬤我不周到，其實該想個法子趁著人還在時也遞個信兒過去。姑娘今兒雖是多與江九爺說笑了兩句，但又不是背著人的。其實這事兒也簡單，該低頭的低頭，不該被猜度的，咱也得敲打著讓他想明白咯，您至多是不周全，但絕不是越禮之人。有些事兒到了這個份兒上，彼此該有個基本的信任。這可不是兩個人心裏頭置氣這麽簡單的，叫人瞧出些端倪來，傳來傳去，成個什麽了？”

到底是誰的人心疼誰，秦語洛可不就是為了這個不好受的嘛。

再一回味，想到那句“有些事兒談到了這個份兒上”，不由騰地一下燒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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