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秦府的下人就忙開了。

出來散步消食的秦語洛聽見幾個仆婦在說，廳堂那邊急著要泡開的茶，和新鮮洗凈的果子，最好再有幾樣吃著不膩味的點心。

這才剛撤了早飯的，難不成就來客人了？

她便叫住那幾個仆婦問：“家裏來客人了嗎？”

“回姑娘的話，將軍府的江夫人忽然來了。”仆婦忙停下來道。

雖然今天是休沐日，但因秦淮謹、秦書洛都各自有約，一大早就不見人影了，加之這會子時辰尚早，事先也沒人說要來，所以秦語洛身上極穿得輕薄，她回頭又去吩咐喜兒：“你幫我把那件花鳥紋的半袖拿來，我得去拜見江夫人。”

邊說邊琢磨著到底出了何事，讓夏問芙這般不顧禮儀，事先不說一聲就來了。

對了，昨夜好似是江老夫人做壽。秦淮謹文舉出身不去也尋常，但司徒蕓不可能不去的。就算再跟夏問芙不對付，將軍府的勢力她總是覬覦的。這一去，仇人相見就保不住不針鋒相對的。

等喜兒取來了衣裳，秦語洛搖著手裏的團扇，看似悠悠哉哉，實則腳步快了許多，不一會兒就往正廳去了。

正在裏邊與劉氏寒暄的夏問芙，見門外有一聘聘婷婷而來的嬌俏少女，進了屋就急著要給她見禮，忙上前攙住，道：“是語洛來了呀，別這麽多禮，快來讓我好好瞧瞧。”夏問芙摩挲了兩下秦語洛耳邊烏亮亮的垂發，由衷誇讚，“長得就不用說了，偏還是個玲瓏心思的。早就聽說你往老家去了兩年，廚藝更是精進了。”

秦語洛低頭不好意思地笑了，餘光瞥見她眼底有微微的烏青，心內頓時一沈。對著上一世的故人，再多的心緒也只能化作嬌憨女兒態。

如果是夏幽蘭，大可以拉住妹妹的手，仔細問她為了何事憂愁。可那是光明正大的夏幽蘭才可做的事，秦語洛能做什麽？什麽都不能。她最多也就是做出一副看似奉承又諂媚的模樣，笑著編幾句吉祥話來討夏問芙一時的歡喜：“我今兒起來聽見屋檐下頭有喜鵲在叫，便覺得今日會有喜事。後來掐著算了算，廚房裏封好的青脆梅今日就可以拿來吃了。恰還遇上夫人往我們家來了，好事和貴人都齊全了呢！”

“好了不得的一張嘴。”夏問芙聽了果然喜歡得什麽似的，笑容也放松了許多，對著劉氏直道，“我生閨女的時候，就該跟夫人來討教討教，怎麽才能生出這麽聰明乖巧又清秀的姑娘來。”

領著丫鬟們擺出熱茶、點心、瓜果來的李嬤嬤微微楞住，不由看了秦語洛一眼。平時還以為在長輩堆裏，自家姑娘與夏太太餘氏最好，今日看來，同這位江夫人更是親熱呢。

這個青脆梅別人不知道，李嬤嬤卻最是知道，做起來不難但是活細。每年小滿之前采摘新鮮的青梅，拿小錘子敲碎了，再用頭上磨得尖尖的竹筷拔掉果仁，再敲打、調拌。最關鍵之處是，不許碰著手，不然就失了味。這可是個磨人的要訣，出一兩的青脆梅就得花好半晌的工夫。因此，秦語洛自來是不會拿出來招呼沒甚要緊的客人。

親眼看著夏問芙嘗了精心做出的青脆梅之後，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秦語洛心裏便覺得猶如春風拂過，自有一番暢意和滿足。

三個人一直喝著茶，說些沒要緊的話。秦語洛就有些明白了，看來夏問芙今日前來果然是有要緊的事要與劉氏說，所以只要她繼續坐著，夏問芙便會一直東拉西扯的。

再一看劉氏身旁果然少了崔氏伺候，她就更篤定了。因秦語洛心思與別個不同，所以格外厚臉皮地賴得住，嫂嫂崔氏可是早就乖乖地避出去了。

想到這裏，雖然遺憾自己無法再替夏問芙分憂，但一想劉氏行事也是穩重得很，應該是能讓放心的。秦語洛便施施然起身，帶著七分不舍告辭了。

夏問芙早盼著如此，看著耽擱了好一陣工夫，又不知劉氏晚些有沒有別的約，忙交握著雙手，一派恭敬之態，面露赧色道：“夫人，我此來……是有一件不好開口更不知好歹的事兒，想……”

劉氏知道她從不是失禮的人，既然今日非請自來，必然事出有因，且還事出突然，忙伸過手去安慰：“多年相識，江夫人是何等樣人品，我是信得過的。您今時今日的地位，若還有什麽自己辦不成的或是為難的事兒，必不是什麽沒要緊的，盡快開口就是了。就怕我是個人微言輕的，幫不幫得上還兩說呢！”

一番話，既把客人高高擡起，又給自己留了條謙卑謹慎的後路。

夏問芙不由心頭發緊，還未說話就知道艱難了。可是為了蕭逸，再難也得試一試：“夫人哪裏話……我知道近來，貴府與景陽侯府走動頗多。有一事，關系我那苦命外甥的終生，還望夫人您能替我去那府裏聽聽莊夫人的口氣，可是，可是……”

後面的話始終沒能說完，劉氏忖度著昨天是江老夫人做壽，往小了說也是小半個京城的大事。今天一早就忙忙地過來，那麽算起時間來，讓夏問芙著急的事情應該發生在昨夜。去赴宴的人裏頭，有本事讓她方寸大亂的本就不多，而這些人裏面敢讓她方寸大亂的更少。加上她自己提起來的，事關景陽侯府。再聯系聯系先前的事，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劉氏按捺著心情，長長地悄悄地籲了一口氣。看來，自己的女兒是逃過了，逃不過的是景陽侯府的女兒。再想想莊楚楚的性格，所以從得失上來說，恐怕將來，慎郡王蕭逸要吃個大大的虧了。

思來想去，只怕夏問芙要求的第一件事，是要請她去試探一二，但這絕不會是最終目的。求了第一件再求第二件，只怕最後還是要想法子拒了這個事情。

這可茲事體大了，輪不著秦家的人去管就罷了，輪得著又怎麽樣？景陽侯府的女兒，他們自己知道輕重，外人要是表現出了些許的輕看，本就不大禮貌。況且劉氏還想自己的女兒嫁去那家呢，無論如何也不能蹚這個渾水。

可要直接拒絕，又怕夏問芙不死心，以後瞅準了機會便一直來說這個也不是長久之計。總得抓住個不容她再嘗試的理由，才好將這個事情推個幹凈。

兩人各自揣著心事沈默著，屋內只有水滴在不懈地數著逝去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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