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劉氏早就坐不住了，站在二門那邊，直直地望著那馬車緩緩入內，恨不得能伸手一把連人帶車都拽過來，好好看一看、問一問才能放心。

秦語洛也是心急得很，根本顧不上別的，一進二門便叫停住車子，忙跳了下來。

劉氏雖覺得不妥，但也沒心思怪怨這個，事出突然，冒失也不算是秦語洛慣有的毛病，不值得小題大做。

親自替劉氏打傘遮陰的崔氏忙說：“將軍府的夫人聽說東宮的女官把你帶去了，她後腳就往我這兒來問了，讓咱們有需要盡管去找她。”

秦語洛下意識的想法是，夏問芙果然還是惦著姊妹情深的。隨即又覺出自己好笑來了，早就沒有什麽姊妹情分了，這都是夏問芙為人寬厚的緣故。於是，少不得也順著話頭感激了一番，又說起哪天有空，定要備上一份薄禮前去拜謝。

劉氏頷首道：“還真是個和氣的，論理咱們對夏府不過也只是盡了些許綿力，當不起江夫人如此看重。”又看著周嬤嬤詢問，“怎麽還遇上莊夫人了？”

“還有那府上的二公子。”周嬤嬤口內笑著回道。

劉氏眼中一亮，回頭去看崔氏也是一副忍著滿臉的喜慶不敢表露的樣子，一行人便忙忙地屋內趕。

到了劉氏屋內，她給李嬤嬤遞眼色，要下人們都避出去。待到門關上了，才急忙伸出了一雙剛有了溫度的汗濕的手拉住了秦語洛問：“你快來與我說說，你有沒有覺著巧合來得太巧了些？”

“可能景陽侯夫人也是擔心吧，過來瞧瞧我有事沒事。”秦語洛回答得很平靜。

莊攸寧的話不必轉述，那是特別情況下不得已才出的主意。不能上臺面的事，就當沒有發生過。宋氏的態度也不必說明，遲早長輩之間會通氣的，輪不到小輩搬弄這些。

饒是如此，劉氏也已經猜到個七七八八了，雙手合攏念了好幾遍阿彌陀佛，道：“真真菩薩保佑，得以全身而退不說，還有江夫人這般關心。更要緊的是莊夫人的姿態，如此一來——”很多話就是擱在臺面上了。

劉氏為著不讓秦語洛羞怯，便沒有往下說。

身旁的崔氏已經捧著果盤入內，遞了一個果叉給秦語洛，讓她解解暑氣。

今日這一出，心思縝密的必然也能猜到景陽侯府是在急什麽。加上東宮對秦淮謹留心甚多，應該不會不知莊秦兩家先前就有結親的意思，再要拿著秦語洛做文章的可能性就小了。

大家都是放下了懸在心口的石頭，秦語洛卻反倒繃緊了一根弦。

不管怎樣，此番答應莊攸寧的事，多少有些趨利避害的意思在裏頭，也讓這樁本該是幹幹凈凈的好事添了幾絲別人看不到的塵埃。上輩子最怨的就是婚事被人拿來算計，這輩子卻做了上輩子最恨的事。唯一能將功補過的，是今後如何經營兩人的關系。

不管莊攸寧知不知道，秦語洛心內都存著歉疚，不管他終究能不能感知，她都會努力去彌補。

轟轟烈烈鬧了這麽幾次，就連一向自認對朋友最好的關心便是保持距離的餘氏，也有些坐不住了，叫了夏鳳竹過去探聽消息。千叮嚀萬囑咐她一定要下個拜帖，去秦府裏問問，究竟要不要緊的。若是要緊，餘氏得親自上將軍府找夏問芙說說，讓她想辦法解一解秦語洛的難處。

翌日，約好了登門時間的夏鳳竹，懷著別樣的心緒出了門。

這還是她頭一回擔著任務一個人出門。

從前餘氏怕給人惹閑話，行事總是謹慎過頭的。在這種作風的渲染下，夏鳳竹也漸漸地關上了與別人交流的大門。加上夏元嵐也多有支持她躲在家裏諸事不理的意思，時間久了，她便活得如個清修的道姑一般。

直到這車軲轆“咯噔”一聲，轉出了夏府大門，借著被風掀開一角的簾子，夏鳳竹心底被埋葬起來的與同齡人別無二致的活潑心思，才冒了一點頭。

原來外頭已經成了這個樣子。

小時候經常去府外轉角處買糖人，今日卻換了個剛留頭的小丫頭在賣茉莉花手串。還有對門的鄰居，府門大閉不說，門前的石獅子也積上了灰，想是早就搬了。就連自家的馬車也變了，稍稍寬敞了一些，坐著也穩當了許多。

秦府這邊也已然打點好了，夏鳳竹的馬車一到，一群仆婦便簇簇擁擁地迎了她去拜見劉氏。

自昨日接到拜帖起就興奮得睡不著的秦語洛，一見回廊上那個穿淺粉立領中衣，外罩白玉蘭紗衣，下身是淡紫色繡花綾裙的身影，心裏就禁不住地在笑。比起之前那從頭到腳都清寡到沒有一絲亮色的樣子，可是進步了不少的。這才有個女孩子該有的樣子，眉梢帶笑，眼波靈動流轉。我見猶憐那是給人看的，卻並不實用，往後謀親事、做媳婦，這風一吹就倒的模樣不是什麽討人喜歡的資本，而是沈重的拖累。

就在秦語洛歡喜得眼睛都酸脹起來的時候，崔氏已經熱情地迎了出去：“鳳妹妹，快裏邊請。上回去你家裏也沒機會跟你打個照面，嫂子心裏別提多遺憾了。這下好了，不把你捆在這兒一整天，我是不放人的。”

大家聽了這話有意思，不覺都笑了起來。

夏鳳竹在門外停了一下，看見一直倚著門框而立的秦語洛，雙眸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仿佛琉璃一般，就體貼地掏出帕子欲替她擦擦眼角。

崔氏順著手臂的方向看去，也發現了秦語洛微紅的眼眶，由不得心內五味雜陳。誰叫夏鳳竹這孩子命苦呢，風風雨雨裏長大，大了又無依無傍的，誰見了不替她哭一哭。可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時候，崔氏也不好勸，怕勸了一句，把兩個女孩的眼淚都勸了出來，就擡起手來捏了一把秦語洛飽滿得如同稻谷一般的臉，用眼神提醒她別在這會兒把夏鳳竹的苦處都給招了出來。

秦語洛自是看得懂，上前攜住了夏鳳竹空著的那只手，三個人親親熱熱往裏面去給劉氏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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