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您可沒事兒吧？”周嬤嬤見秦語洛一直皺眉捂著後腦勺，便知道是磕著了，忙去驗看。幸好沒有什麽外傷，左不過是吃了一下痛。這才寬了心，沖外頭那個趕馬車的小子怒道，“大奶奶是見你穩重才挑你辦這趟差事的，可你的穩重都上哪兒去了呢？且先想好吧，一會兒回去要怎麽同太太和奶奶開交！”

“嬤嬤，小的不是有意的……”那小子也知道自己闖禍了，額頭鼻尖都是汗，急得說話都帶著哭腔了，弓著腰，拔高了聲音往馬車裏頭求情，“姑娘，前頭有個賣油的老翁摔倒了，灑了一地的油。小的也是拐過彎來才瞧見的，若不停住車，只怕摔得還更狠呢。”

後頭的話他就不敢再說了，實則是日頭漸高，有些懶懶的不能集中精神。賣油翁又不是忽然翻了車的，隔著幾丈遠肯定能聞著味道。車裏的人也能聞見的，只是她們是坐車的不是趕車的，自然覺得可以由著車夫去處理。認真計較起來，還是車夫自個兒得承擔責任。

“這就不理會了，早些回去要緊。”秦語洛這會兒剛從水深火熱裏救出自己來，沒工夫理論這些，就沒發落人。忙掏出袖裏揣的巴掌大的小銅鏡，仔細看了看妝發，又叫周嬤嬤幫著把宮花給扶正了。

府裏最和氣的主子就數她了，很少對下人發難，車夫心裏還打算著，好好辦差，一會兒再求一求秦語洛，至少別罰得他丟了差事就好。於是，忙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與周嬤嬤說：“嬤嬤，前頭是不能走了。咱們得倒回去繞道，您看著些姑娘，千萬別再磕了碰了。”

周嬤嬤卻沒那麽好性兒，答得有些不耐煩。雖然只是悶悶地從鼻腔內擠出一個音來，卻像是藏著許多譏諷和責怪。譬如，這種事還用得著提醒，管好自個兒要緊！再譬如，這回要再有個讓姑娘不舒服的，回去就攆人！

小巷內一陣風吹過，將馬車的窗簾掀起了一條縫。

秦語洛瞥了一眼才發現，馬車正好卡在一個路口，左手邊的墻上有“南巷”的標牌，拐彎處又寫著“杏花胡同”，一下子就知道了自己身處何處，更知道車夫是要繞哪邊的路，忙提醒道：“後頭那條路更窄，你可小心些。”

車夫連連答應著，心想這位主子可真不一般，平日也不見怎麽出門的，又離開京城兩年多了，居然還記得這七拐八彎的小路哪一條更窄。

隱約間，伴著微風入耳的是那位老翁在與出來看熱鬧的鄰裏哭訴家裏上有老下有小，都指著他吃飯呢。秦語洛暗想，這一車油不知能換多少錢呢，都灑了，今兒沒有進項是小事，這一車的本錢也都賠進去了。

想罷，忙回頭去問周嬤嬤：“咱們車裏預備了銅錢的吧？嬤嬤取上一吊，叫一個外頭跟車的，給那位老翁送去，解解他的急。”

周嬤嬤應了，說了些咱們姑娘就是心善之類的好話，從匣子裏摸出沈甸甸的一串錢，交代後頭跟車的婆子過去安慰老翁兩句。

電光火石間，忽然另一架馬車猛地往這邊沖過來。一個不備，那馬蹄朝秦家馬車的車輪上一踹，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好在人都沒什麽事。

這一回，周嬤嬤是伏在窗邊親眼看著事故發生的，還真賴不著自家的下人，確實是對方行止野蠻了。可又見人家的大馬上，墜著七彩瓔珞做裝飾，哪裏會是普通人家呢？京城可是砸下一片瓦，就能打中一個王公貴族的地方。此事便是自己占著理，也該客客氣氣的才行。何況忽然把跟車的人派出去做事了，沒有人看著左右小巷裏的情況，也不能說自家就半點錯都沒有。

周嬤嬤便叫車夫往那邊問問，可有什麽事沒有，又交代他一定要禮貌恭敬，萬萬不要生事。

車夫答應著，一溜小跑著往後去看。

“哎呀，這可怎麽……”車夫一面做出歉意的樣子，眼睛覷著那翠蓋珠纓華車上的字，一瞬間就放心了，但口內仍是關切，“裏頭坐的貴人沒事兒吧？”

“沒事。”對方的車夫也是個講理的，亦是一臉抱歉地解釋著是自己莽撞了。

各自賠了禮，秦家的車夫走回去覆命：“姑娘，那邊是景陽侯府的馬車。侯夫人急著趕回府裏去，要小的來問一問，您還好吧？”

秦語洛楞了片刻，心道這京城有那麽小嗎，但嘴上還是謹謹慎慎的：“我還好。”

周嬤嬤那一顆懸著的心也放下了，既然是景陽侯府那就不會有什麽口角了。

若兩邊人都不相識也就算了，可這下已經知道對方的身份了，秦語洛少不得戴起帷帽，下了車去拜見。

宋氏早命人將馬車簾子都高高束起，噙著滿眼地笑回說：“我難得出趟門，倒跟你撞上了，也不知是哪裏來的緣分。左右一會兒把馬車挪出去了，少不得還得檢查檢查車軲轆有事沒有。”又指著南巷外頭一幢拔地而起的小高樓道，“這附近有家酒樓，是租了咱們府裏的鋪面，老板很會做生意，飯菜不錯，點心更不錯，不如跟我去坐坐吧。”

秦語洛回頭去看那半空中露出的尖尖角，借著有帷帽遮著臉，再回頭打量了一下宋氏，總覺得有些太過巧合了。

人物、地點包括起因都有些刻意。景陽侯府可不是那等高調炫耀的，宋氏更不是那等毛躁之人，事情再急也不該在狹窄的小胡同裏橫沖直撞的。

可即便是再多狐疑，也沒有秦語洛拒絕的理由和餘地。她只得低了低腦袋，大方道：“多謝夫人相邀。”

“不礙事兒的，多等一會兒不值什麽。”隨著這藏不住雀躍的語調，宋氏已經由竹青攙著快步下車來了，“那家的點心我想了許久了，使人去買總覺得在家裏吃不是那個味兒，總得配著他家那幾個藝人的小曲兒才有滋味。”

宋氏攜住秦語洛的手，沒有發顫，應是沒有被嚇到。暗想著這倒是挺鎮定的一個姑娘，不由側頭朝竹青笑了笑。又走了幾步，發覺秦語洛的手心微微滲出一層薄汗來。

這一點小緊張，也讓宋氏覺得滿意。不然，真是冷靜到半點人氣都沒有，再加上前一遭在東宮與司徒蕓沒大沒小的對話，倒叫人懼怕她以後會是個惹是生非的主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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