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那邊探不出格虛實來，只得再來瞧瞧這邊預備得可妥帖。

“娘，女兒以後真的不會再要您操心了。”秦語洛嫣然噙笑，同劉氏說些寬慰的話。

崔氏指了幾個穩重的婆子丫鬟跟著一道去，與劉氏一起將人送到馬車上，方才依依不舍地看著馬車越走越遠。

東宮內，聽完女官回事的司徒蕓，眉宇間略帶著疲憊，端坐起來受了秦語洛的禮。

“擡起頭來。”司徒蕓手指搭在扶手上有意無意地輕敲了幾下，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

秦語洛低垂著腦袋，悄悄做了個深呼吸，心內暗自言語幾句，這才絲毫不敢怠慢地依禮謝恩起身。

司徒蕓居高臨下，看得分明。動作手勢標準到一個無可挑剔，又很是熟稔，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常常有機會出入宮廷。還有這站姿、儀態，不由讓司徒蕓想到初入東宮之時，半個居室的年輕姑娘，這個良娣、那個良媛的，光學一個站姿就沒少挨教習嬤嬤的罰。司徒蕓自然是學得快的，她起點就比旁人高些，從小便有機會跟著家裏母親進宮請安，耳濡目染再加上腦子轉得也夠快，沒少被人誇氣度不俗，一看就是富貴不可方物之人。可秦語洛又有什麽優勢呢，只是聰明就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你……”司徒蕓半瞇著眼，露出深邃不可捉摸的神情，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怪念頭，忽問，“我們……見過？”

秦語洛自然沒有料到會有此言，不禁漏了一拍心跳，卻很快地提起小心來，低頭做惶恐狀：“娘娘真是折煞了，臣女可沒有那等福氣。”

是了，秦家往上一數，不過是鄉間富戶，哪裏有什麽根基，就是再修上幾輩子的福分也攀不上司徒家，更不要說是天家了。

司徒蕓又將目光挪向秦語洛發髻間的宮花，想起東宮宴請那日，不由覺得格外紮眼。

表面上，她也只得作滿意狀微微頷首，一派煩惱憂心的樣子，向秦語洛傾訴道：“我那侄兒，你別看他高高大大的，其實身子可虛了。前陣子夜裏又是刮風又是下雨的，他那窗戶被吹開了一宿，就給凍出病來了。風寒倒是熬兩天就好了，偏生這咳嗽呀，一直反反覆覆不能痊愈。又是個倔脾氣，藥也不肯吃，只說過兩日自然會好的，真真把人給急死了！所以，就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麽良方？”

要是沒見識過司徒蕓的狠辣手段，秦語洛差點就信了她的一片好心。

既知道上座之人絕非等閑，秦語洛便忙給自己敲了個警鐘，萬萬不要再胡思亂想那些前塵往事了，別叫家裏忐忑難安的母親操碎了心才好。於是，就認真地思考起司徒蕓的問題來了。

蕭逸現在實在是身形瘦削得過分了，且他小時候就有些氣喘，又格外地怕苦，那就得挑味甜的藥膳。

不過小半晌，秦語洛就有主意了：“回太子妃娘娘的話，《遵生八箋》裏有說一個法子，應該適合慎郡王，叫做‘二仁膏’。做法是杏仁去皮尖四兩，桃仁去皮五錢，生姜去皮六兩再切碎，甘草一錢，鹽五錢。用濕紙裹住杏仁、桃仁、生姜研細，加入甘草和鹽，放在瓶內收貯，用時拿湯沖服即可。”

司徒蕓明面上聽得認真，心裏計較的卻不是那麽回事。

這方子細聽下來好似沒有會發苦的藥材，聽去又跟太醫開的藥方有些相似之處。實在是諸多巧合，難道提了一句不肯吃藥，她便能猜著是怕苦的緣故？甚至不問病癥，就能掐算到什麽藥適合蕭逸？

秦語洛微低螓首，慢慢回味著自己的答案可有不妥的。忽想到司徒蕓的描述模糊得很，自己是用了上輩子的記憶在揣測蕭逸當下的癥狀和他不肯吃藥的原因，這些卻不該是秦語洛能知道的事，趕緊搶在司徒蕓前頭又問道：“就是不知道慎郡王咳嗽可有痰否？這方子更針對痰嗽，若是幹咳的話……”她輕咬著下唇繼續作思考狀，“臣女愚鈍，還得再想想。”

司徒蕓也正在想著別的心思，聽她這麽一問，又覺得可能是自己多慮了，遂滿面感激地笑說：“倒真是有痰，正好用得上你這個法子。”

今日不同，秦語洛禮數周全、本分謹慎，也不能總給人家小鞋穿，是以司徒蕓沒有再逼她親自下廚，就放了人回去。只是私下少不得吩咐袁嬤嬤，以誇讚秦語洛蕙質蘭心為由頭，將今日之事好好地宣揚一番。

等袁嬤嬤領命退下之後，司徒蕓方才眼露狡黠，咬牙恨道：“莊楠之，秦淮謹！想結親？沒門兒！”

坐上了回程的馬車，秦語洛這才不顧儀態地歪頭倒在了坐褥上。

因怕喜兒冒失，所以並未叫她一同前來。又恐年輕丫頭嘴巴不嚴實，有些話不好問，是以跟在車裏伺候的只有周嬤嬤一人。

難得見自家這位無論何時何地，儀態都周周正正的姑娘也有這麽顧不及形象的時候，她不由地心疼了起來。拿起手邊的蒲扇，輕輕柔柔地扇去車內的燥熱。

秦語洛闔上雙眼，將這接二連三的難事一一刻在了心頭。此生若是托身在男兒郎身上，還能孤註一擲，怎奈何又是這副女兒骨肉。如今的情勢，有傲骨的秦淮謹、有權勢的莊楠之兩人合力都未必有絕對的把握對抗東宮，自己若還有幾分想替夏杭出一口惡氣的打算，反而更應該放下此事。幾番交鋒下來，事實證明秦語洛一旦將這些事放在了心上，遲早是要鬧出事情來的。到時候別說什麽報不報仇的話了，沒的給秦淮謹多添幾回亂。

馬車先是穩穩地走在路上，忽然間伴著嘶叫聲一下子驟停。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車內人都毫無防備，周嬤嬤更是倒在了秦語洛身上。要不是眼疾手快地撐住了馬車壁，稍正了一下身子，只怕整個人的分量都要壓下去了。周嬤嬤是有些年紀的，平時又衣食無缺的，自然有些心寬體胖的，比不得秦語洛這纖弱無骨的身子，要是反應不夠快，只怕是會壓壞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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