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喜兒不用值夜，她伸著懶腰正欲回去後罩房歇息，恰碰見一身綢衣的秦書洛獨自一人提著燈，含笑朝她問：“你姑娘睡了嗎？”

喜兒忙收住懶腰，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去：“回大爺的話，還沒有呢，我進去同姑娘說一聲兒，大爺請稍等。”說著，又往裏邊喚道，“姑娘，大爺過來瞧您了。”

秦語洛聞言，忙入內穿上了外頭的罩衫，又叫人搬了兩把藤椅放在院內，這才迎了秦書洛進來。

“今兒是怎麽從謙哥兒的手心裏跑掉的？”秦語洛笑問，心裏卻有些打鼓。

時候不算早了，不管秦語洛是不是睡下了，秦書洛都不該非急在這時候來尋她。何況該說的，方才秦淮謹都來說過了。劉氏也應該把她的話都帶到各人耳邊了，她對蕭逸無意，她心儀莊攸寧。加上崔氏又給找了個撞邪的理由，大家都該對今日的種種暫時放下了才對。

秦書洛淡笑不言，將提燈放在地上，拿起擱在藤椅上的蒲扇，坐下來找了個很好的角度，既能給秦語洛打扇，自己也能沾著三分清涼。

月光灑了一地，偶爾有蟬鳴聲入耳，淡淡花香撲鼻，一切都是靜謐美好的。

秦語洛卻沒有了平日享受兄長關愛時那般的心安理得了，投過去的目光總是帶著淺淺淡淡的歉意。

秦書洛便笑了起來，這才回道：“我跟他說呀，姑姑這兩日身上不爽利，爹爹得去把把脈呢！這孩子平日裏纏不住他娘親，就愛來纏著你，所以他可不希望你一直病下去。”

這家裏敢說稍通醫理的人，非秦語洛莫屬，從沒聽說過秦書洛會號脈，只怕他是急著來診心病的。

“讓大家替我操心了。”秦語洛低頭，訥訥道。

夜風一起，就把黃泥卷到了腳下的菱形花磚上，秦語洛不自覺地那腳搓著黃泥，眼睛則一直瞅著鞋面發呆。

秦書洛輕輕地將手擱在她如瀑一般的烏發頂端，稍擡著指尖，憐惜地撫弄了兩下。然後湊過去，就如同是小時候彼此訴說小秘密那般地問她：“你究竟是怎麽了？”

就是這種曾經熟悉，如今做起來依舊行雲流水的動作，勾動得秦語洛鼻頭酸酸的。

如果沒有小時候那些夢魘，她今天是不會失控的。

難過但卻不能哭，不是假裝堅強，而是每次為著這個哭起來都一發不可收拾。

秦語洛將整張臉都埋在陰影內，勉強調侃道：“依哥哥看，等十五那日往廟裏去過了，我是不是就該好了？”

“半信半不信，這事兒且讓你嫂子操持去吧。”秦書洛說著說著，便忘了打扇，語氣也變得沈沈地，“我來就是想問問，有沒有什麽心事，是你既不好與你嫂子說，也不敢告訴爹娘的。”

有，有很多，但是至死都不能說。說了也沒人信，信了就更糟糕了，全家都得死。

現在秦書洛想要的是一個理由，一個讓自己的妹妹變得沖動失禮，變得陌生的理由。

“我……”秦語洛吸著鼻子，顫了顫唇道，“我恨他們！”

秦書洛不大信，所以答得也有氣無力：“這是男人的事，你不該如此。”

“往後再不會了。”秦語洛也察覺出他不信，可有什麽辦法呢，這會兒她的腦子裏就是一團漿糊，根本想不出好說辭，只得硬著頭皮繼續瞎扯，“也許是在鄉下待久了，性子野了，往後絕不這樣了，哥哥一定要信我……”

秦書洛終是有些失望的，從小捧在手心裏護著長大的妹妹，現在有了不能再告訴哥哥的心事。他縮回了一直撫著秦語洛腦袋的手，強忍著微微發酸的心緒，安慰道：“能想明白就好，想不明白就來找我吧。這輩子我永遠都是你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也是能陪你走得最遠的那一個。就算是將來你成親了，我們不好多見面了，彼此還是會互相記掛，有了事兒彼此也會不遺餘力地幫襯，不是嗎？”說完這話，眼前的視線不由扭曲而模糊，他覺得自己這堂堂男兒此刻著實矯情了些。

靜默間，唯有更鼓聲響起。

時候真的不算早了，秦語洛想說些什麽，可口裏像是塞滿了澀澀的檸檬，心裏像是堵著黃連，怎麽也開不了口。唯有欠身起來，稍稍一福。

秦書洛悶嘆一聲，提著燈，無精打采地走了。

“我興許真就是中邪了，要不然也不至於說不清原委。但凡我說得清楚，瞞著誰也不會瞞哥哥你呀！”秦語洛帶著不忍，追出去兩步，忽又覺得雙頰癢癢的，擡手一碰，果然涼了一片。

這可不行，要叫秦書洛瞧見了，他現下也是情緒低落的，總不能一起抱頭哭起來吧。把人都吵醒了，這個緣故就更沒法說了。

秦語洛狠了狠心，轉身快步跑回了屋內。

月亮冷清清地升到了最當中，白晃晃的一片光華，照得秦語洛的背影格外單薄。

秦書洛扭著頭，眼神定格了許久，直到那邊屋裏暗下了幾盞燈，才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外走。他很遺憾地想著，要是秦語洛有親姐妹就好了。不，有個親姐姐就好了。這樣，不光是多了一個人心疼她，她也多了一個真正可以一輩子都訴心事的地方。

翌日，不等劉氏仔仔細細準備起去佛積寺的事情，又有女官帶了旨意過來。

“奉太子妃娘娘的口諭，召秦家女進東宮說話。”

劉氏含著笑，惶恐地抽出一個紅封來，道：“不成敬意。不知太子妃娘娘傳召小女，所為何事？”

女官氣定神閑地將紅封收了，淡笑道：“夫人不必憂心，太子妃不過是覺得您家姑娘與她有緣，請去閑話家常而已。”

裏邊已有一群人將秦語洛團團圍住，重新凈了面，上了得體的妝。給她穿了繡淡色迎春花梨花白的上襦，下邊是鵝黃繡白玉蘭裙子。發間照舊簡單到不著金銀玉器，只簪著那日去東宮時，司徒蕓賞與她的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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