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屋裏人口還是少一些的好，有幾個真心實意的家人便足夠了。

月色沈沈的，星光有少許的黯淡。莊攸寧回到自己院裏，有氣無力地輕嘆一聲。

模糊的視線中，仿佛有人搖曳入畫，端著笑容似乎要說些什麽。可這會子莊攸寧哪有空搭理那些“二爺累不累、還吃不吃茶”一類的話，忙擡手不耐煩地一揮，開了門徑直往屋裏走。

丫鬟沈香就望著竹青尷尬地笑了一下，竹青回以一個安慰的笑容，仍自站在廊下，朝莊攸寧問安，然後看著那人心事重重地往裏面去了。

“娘？”莊攸寧略顯疲態的一雙眼忽地亮了一下，忙站直了身子，彎腰一揖，“您怎麽就直接過來了呢？也使人跟兒子說一聲！”

宋氏正微閉著眸子養神，聽見人回來了，忙放下扶額的手，緩緩打量了莊攸寧幾遍。見他好似興致不高，腦袋也有些耷拉下來的樣子，就猜測著可能是今日秦語洛被刁難的事傳到他耳朵裏去了，便冷笑道：“想著等也等不了多會兒工夫，你總不會為著替別人擔心，就不回屋睡覺了吧？”

其實光是外頭太子精心設計的圈套就夠人煩的了，差點要了莊清寧性命的人還未繩之以法，還可能要回到京城，日日在眼跟前晃，景陽侯府的幾個男人心裏都憋著憤呢。加之莊攸寧又沒官身，便是說也不過只能說些無關緊要的話，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因此還未顧得上細打聽裏頭女人們的事，故而有些摸不著頭腦：“娘可別這麽說話，兒子聽著害怕得緊。我方才是去大哥書房裏喝了半碗茶，這才遲了。”

一談起莊清寧，莊攸寧心裏就不由發緊。郭姨娘去找白飛蘭的麻煩了，可聽那對話便知，白飛蘭想必確實有點小心思、小動作，這話也不知該不該與宋氏說。

她是正經的主母，便是平日不管是，一有了局面失控的時候，最後還是都由她出面擺平的。但要是那邊兩個女人別扭著別扭著，自己就能過去呢，又何苦要給宋氏添愁緒。何況莊攸寧是男子，平白地卷進內院女人的事情裏像什麽話。可又怕莊清寧關起門來，為著家裏和睦，拿了不尊長輩的說法，一味只念叨白飛蘭的不是。加上郭姨娘也有三分理，萬一鬧出來，到時都是白飛蘭一個人扛著那份冤枉，也怪委屈的。

正是踟躕難辦之時，莊攸寧眼角瞥見了桌上的茶具，忙給自己找了點事情做，好再有個緩沖時間來細想想。

只聽宋氏拒絕道：“夜深了，一會兒回了屋裏就該睡下了，我就不喝茶了。”

莊攸寧一臉討好的笑容霎時僵了僵，旋即不假思索道：“那我自己喝。”

“才剛不是說已經喝了半碗茶了嗎？”宋氏嘴角冷冷地一扯，斜睨著身形有些僵硬的莊攸寧，冷聲問，“你就不怕夜裏睡不好？”

誰養大的孩子就跟誰學，雖然莊攸寧年輕，比不得長輩們睡眠淺，但他也跟著宋氏養成了臨睡前不喝茶的習慣。前後矛盾的話，差一點就露出破綻了。

莊攸寧心裏七上八下的，背脊也有些硬挺得不自然，臉上的表情倒還控制得不錯，忙坐下來故作小兒撒嬌之態，搖著宋氏的手臂說：“還是娘最心疼我了。”

“你要真能知道當娘的都心疼孩子就好了。”宋氏拍著他的手，又是欣慰又是擔憂，“我一個婦道人家，定然不會在大事兒上違背你爹的意思。不過今晚的事兒，如果你也聽說些原委了，便該好生想想我接下來要說的話為是。秦大人家的女兒確實聰明，我卻擔心她過於心思玲瓏了，有時候女人呆笨一些才好呢。為官的大道理，我是不懂的。可做事要留後路的道理，除去官場，放之四海皆有用。我們這樣的人家，為何不攔著女眷出門呢？不就是承望著，各處逢源到處有交際往來，將來你們男人做事情要是碰上不能直接出面的，我們女人能使得上一把勁兒嗎？就如這政見吧，今天你們與晴大人站在一處，興許後天又讚同陰大人所言了。女人間的交往在其中就如同一滴清油，久不開的大門必然不好推，有時需要我們先過去調節調節。你的妻子，總該要懂這個道理才好。”

莊攸寧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到底算好話還是壞話？說好吧，語氣顯然有警示之意；說壞吧，都已然說了，凡事俱聽莊楠之的意思。

一直細心留意著他的宋氏，不由為他這一頭霧水的迷蒙樣子而稍感欣慰。

知子莫若母，要是此刻莊攸寧已然知道秦語洛今日受了些委屈，早該替她說話了。既然反應慢了，那就是還不至於鬼迷心竅地為了個女人四處布下眼線，將來應該也不會真為個女人誤了正事。

侯府的子孫，成家並不難，莊攸寧之所以到今日還是孤家寡人，無非是莊楠之和宋氏都太想挑個好姑娘督促著他向上的緣故。

宋氏抽回思緒，像是在給莊攸寧出主意那般，平靜柔和的語氣中透著幾分殷切：“那孩子口齒確實了得，卻不該用得太過了。”繼而眼神一瞟，若有所思地沈吟著，“再者，一房的媳婦兒格外突出，也成問題啊……”

郭姨娘那邊彎彎繞太多，宋氏也是清楚的。雖然較之別的人家已經算清凈的了，可往往肚裏有墨水的人更難纏。這些年白飛蘭雖然學得七七八八了，到底也只是速成，不及從小養出來的人沈得住氣，小事尚可就怕大事上吃虧。

說到底，宋氏還是太想兩個兒子將來的好日子能是一樣的好。莊清寧是長子，外人如何說長子是投了好胎，那是外人閑看著不嫌事大，長子的苦那也是別人體會不出來的。

莊攸寧見母親如此傷神，除了不痛不癢地解勸兩句也沒別的可做。直到把宋氏送到二門邊，他才得了空，偷偷叫了今日不用上夜的來旺媳婦來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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