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子跳了兩下的郭姨娘，不情不願地露了個笑出來，不走心地關切道：“哥兒睡了？”

“是。”白飛蘭淡淡道，“姨娘喝什麽茶？”

郭姨娘見她眼裏沒多少恭敬，話裏也就帶刺了：“不必了，這早晚的還喝茶呢，夜裏就更睡不著了。”

不喝就拉倒。

白飛蘭瞟了一眼獨自立在門邊的落霞，示意她走開。然後，順著話往下問：“姨娘的意思，是今日不好睡呢，還是平時也不大好睡？”

正如郭姨娘所料，白飛蘭對於自己做了什麽落人口舌的事情，心裏那是門清。

也是因為如此，郭姨娘眼神更冷了三分。知道還做，那就分明是在挑釁！

“不是平時不好睡，是今兒。哼，不說睡覺了，就是坐也坐不住呀！”郭姨娘拿著強調，沖白飛蘭發難。

白飛蘭接招：“姨娘有什麽話大可直說。”

郭姨娘做久了側室，習慣了放低姿態，今次更是擠出兩行眼淚來，委委屈屈地哭訴起來：“大奶奶，您是這家的長媳不假，可楚楚畢竟是嬌客，您怎麽能那般冷待於她？”

白飛蘭也得陪著做戲，又是遞帕子，又是道惶恐：“您這話我可聽不明白，不知姨娘所指何事？”

“是，楚楚這孩子我沒教好，許多時候帶她出去見人，總給夫人以及奶奶您添麻煩。”郭姨娘擦擦眼淚，高聲道，“可一家人自來是一損俱損的，大奶奶見著楚楚哪裏不對了，理應教導著她才對。可今兒您是怎麽做的呢？一沒聽說您在宴席上對楚楚有過幫襯，反倒是悄悄奚落她；二沒見您來跟我說這事兒，也好叫我以後多多嚴加管束於她。究竟楚楚說的這事兒是真，還是說那丫頭又亂嚼您的舌根了？”

一旁假做聆聽之狀的白飛蘭，保持著遞帕子的動作已有許久，卻仍不見郭姨娘有要給她面子的跡象。這便也懶得維持小輩之態，收回手也跟著擠出哭腔來，先道一番誤會、冤枉之類的。然後，又一點一點地反駁：“第一，當時情況特殊，太子妃的槍藥自不是沖著咱們來的，只要不亂插嘴就不會有錯，我要楚楚少言甚至不言，就是最好的保全她的辦法。第二，沒有立即到您屋裏說，是因為我也拿不定主意，萬一您先睡下了，我一個晚輩哪兒敢叨擾？沒有及時說並不代表不想說，即便您不過來，明兒一早我還是會去您屋裏說道此事的。”

這說辭聽起來也有理，畢竟按照莊楚楚的敘述來看，白飛蘭當時只是語氣不善，並不是言語有錯。萬一真又是莊楚楚小性兒，非要把一句正常的話給曲解了呢？

郭姨娘暗道大意了，終是慈母多敗兒，方才一心疼就沒想到這一層。不管白飛蘭是不是真的怠慢了，只要話沒說錯，就可以反過來說莊楚楚是多心了。

可來都來了，眼淚也掉了，忽然要認錯，真的抹不開面子。

郭姨娘只得硬著頭皮說道：“好，就當我有些誤會了。可這第一樁事兒，我希望真是楚楚這丫頭小人之心了才好。不然，可真是枉費了夫人平日對咱們的教誨了。”

這也算稍微扳回一點顏面了，如果白飛蘭真的行事周全，就不該留下讓人誤會的空間。

一番你來我往，似乎是白飛蘭稍稍占了些上風。她似笑非笑地點頭應了，又故作認真反省的樣子：“姨娘也說了楚楚是嬌客，自然是嬌貴非凡的，對著她原該半句話都不錯的，這個……我以後一定改。”

郭姨娘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不禁扭曲猙獰。

話雖不是好話，卻是不容人反駁的事實。莊楚楚現在就是這個破性子，高興了倒罷，不高興了，不管什麽話，也不管好賴，非要拆解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人家的不是。

面帶尷尬的郭姨娘，有怒不敢宣，唯有那不再穩重的步履，微微透露著她的心事。

房門一開，來不及閃開的莊清寧與郭姨娘撞個正著，各自都有些局促。

郭姨娘擠出客套的笑容來：“呦，大爺回來了，好生歇著吧，明兒還應卯呢吧？”

莊清寧點頭答應了一句，眼神覆雜地看向白飛蘭。

想立即走開的郭姨娘急急朝院門外頭奔，腳步快得都追上了不小心聽到了半截對話的莊攸寧。

被個有點年紀的女流追上腳步，也是夠失敗的了。加之心虛，莊攸寧身形有些僵硬，鬼使神差地立在門外五步遠的地方不知所措。

郭姨娘見他這樣，當然也猜著了他怕是聽見剛才的話了。

可莊攸寧到底不是嫡長子，郭姨娘仗著自己平日在家有兩分薄面，偶爾也敢在他面前端個長輩架子。便陰陽怪氣地沖他笑道：“咱家的爺們這是怎麽了，都喜歡當門神呀？”

莊攸寧剛才也是心緒亂了，他想到以前自己真心是拿莊楚楚當成嫡親的妹子對待的，現在一家人卻藏著兩種心思，不免覺得不是滋味，這才楞住了沒有繼續躲開。見郭姨娘語氣不好，只得幹笑一聲道：“天色不早了，姨娘回屋好生休息吧。”

“自然要回的。”郭姨娘借著夜色昏暗不必強裝笑顏，便徑直拂袖而去了。

莊攸寧被郭姨娘不陰不陽的兩句話，堵得心煩意亂的。原以為他那些同窗好友家裏，父親叔伯都是三妻四妾的，好似這世間本就該這樣。後來聽說一些人家裏大到爭產業要田畝，小到一頓飯幾棵青菜都要爭執個半日，便覺得這家族一大就熱鬧到惹人生厭。

可又有人說，那畢竟是因著老的年輕時沒有擦亮眼睛，圖人家長相清秀就拉來做房裏人，教不出什麽好兒子的，不像莊楠之這般既有慧眼也有福氣，連房妾室也是國子監祭酒的女兒，自是家風正派的。可這日子越過就越不像那麽回事了，先是莊楚楚總愛分斤撥兩計較長短，後是莊斯寧見了兄長總是客套禮貌過了頭，好似是有意要做出一番親熱狀來，最後是郭姨娘，雖然並不十分明顯，卻總在細微處或情緒上來時，暴露她對諸人的態度差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