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說得很亂，因為她的心、她的思路都是亂的。勉強要理一理的話，只能說這天下當父母的，都是這樣難做。對孩子嚴厲了怕疏遠，和藹了怕誤人；苦口婆心多了怕是左耳進右耳出，冷眼旁觀又沒那修為；孩子犯錯怕頑劣難教，不犯錯怕積累不到教訓；打罵起來，輕了怕不長記性，重了怕孩子受不住……總之怎樣都不好。

尤其是秦語洛，總讓劉氏覺得，其實她都明白的，越是說她越是惹她難受，便是說了，也偶爾會說不過她。

秦淮謹沈沈地嘆出一口氣，他也常會這樣想，不知道這個乖女兒生下來，是需要他去教導呢，還是需要他反過來去聽她的童言無忌。且世上也沒有那般心高志遠卻淡泊名利的童言，好似一切都曾擁有過，所以都看得透，對什麽風浪也都無懼。

從人聲鼎沸漸漸回到平靜之中的東宮，一宮女揣著小心往一處燈光幽微的屋舍走去。

隔著門，宮女道了一聲萬福，訥訥地與裏頭的主子答話：“回郡王的話，今兒是吏部文選司郎中秦大人之女得太子妃賞識，做的這麻杏薏甘湯。”

遠處，袁嬤嬤提著一盞宮燈，笑得狡黠：“娘娘，我們這位郡王好似很久沒有為著什麽事兒提起興趣了。”

幽幽燭光中，司徒蕓的眼角得意一翹，眉心也不像先時那般糾結成團了。

袁嬤嬤忖著自己是說對了話，便大著膽子繼續道：“明知道這裏沒有一個人是不向著您的，郡王倒依舊肯不避嫌疑地打聽這事兒。”

司徒蕓並沒有就著這話發表什麽看法，昂首往自己的寢殿裏走去。離了蕭逸的住處一段距離後，她才意有所指地假做生氣地嗔著袁嬤嬤道：“禮部那些老東西，是越老越糊塗了，端午賽龍舟，各府女眷的帖子仿佛並沒有準備妥當。”

袁嬤嬤一面照著腳下的路，一面琢磨這話，隨即就明白過來了，一臉諂媚地奉承：“還是娘娘您心細又周全。女眷名單之事，老奴也有疏忽，這就催著底下人快辦。”

一場本就不懷好意的宴席，牽扯出許多人的不悅來。

莊楚楚回到內院，尚且顧不得換下華服，直接就氣鼓鼓地沖去郭姨娘房裏告狀。

“娘，這回真不是我的錯。”莊楚楚拿帕子掩面，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固然我不如別人聰明，懂得審時度勢，那大嫂她也不該對我冷嘲熱諷的。”

郭姨娘臉上頗為不快，先是惱這女兒實在笨拙，就跟算盤珠子似的，往哪兒撥就跟著去哪兒，絲毫不會動腦子想一想，是否情況有變。後又氣那白飛蘭實在是沒有一點長媳風範，小姑子犯了錯，她個做大嫂難不成臉上還能有光？外人要是笑話一二也就忍了，自己人先起了內訌像什麽話？這不是被外人欺負到頭上來了嘛！

“你確實知道自己有錯？”郭姨娘叉腰起身踱步，看著跪在蒲團上不敢擡頭的莊楚楚，再三確認她是否真的有覺悟。

再笨的人也總有幾回抖對機靈的時候，莊楚楚這次不是沒頭沒腦紮過來的，而是在路上就仔細掂量過的。白飛蘭揶揄她一事，肯定是有錯的，但是郭姨娘平日最煩著她凡事先說別人不對，所以這回，有沒有覺悟是其次，最要緊的是讓郭姨娘相信她是有了覺悟的。

於是，莊楚楚擡起一雙被眼淚浸透了的眼睛，使勁點了一下頭。

郭姨娘眸光一閃，有了一絲欣慰，繼而也敢對這個養壞了性子的女兒多舍一點憐愛之色了，但嘴上還是習慣了對其嚴厲：“那就好好回房呆著，仔細想想以後遇了事兒該怎麽辦。”說罷，就踩著怒沖沖的步子往外去了。

白飛蘭屋裏的丫鬟落霞本是出來瞧莊清寧回沒回來的，不想遇上面色不善的郭姨娘，心裏就有些奇怪。但還是依照禮數上前福身道：“姨太太這麽晚了……”

“侯爺今兒歇在外頭，我正好來找你們奶奶閑聊。”郭姨娘語氣有些強硬，甚至微帶了些趾高氣昂，好似刻意在強調莊楠之都是由她伺候的。

落霞心裏也明白，郭姨娘可不是尋常那些買來的小妾，沒個規矩廉恥的。這種上不得臺面的話，她平時是不說的，真要說了，也是有想法和目的的。就是不知道，今日是什麽事、什麽人逼得她來這屋裏炫耀起這個來了。

“姨太太真真和氣，得了空還想著我們奶奶。”落霞乖巧地陪著笑，招手要了守門婆子手裏的提燈，然後揚聲往屋裏回稟，“大奶奶，姨太太來了。”

白飛蘭剛換下衣裳，又卸了釵環的，再打扮起來也沒時間了。幸而現在天氣熱了，穿件端正的外衣就可了。

方才回來時，被莊楚楚一通冷嘲熱諷之後，她就料到了這一手。就是沒想到，這回莊楚楚也長能耐了，能把表面功夫做得這麽好，把只會背著人焉壞的郭姨娘都說動了，這麽晚還來尋事，委實已經超過她的能耐了。

這番話只好心裏想的，白飛蘭親自打起湘妃簾，滿面含笑地迎客：“姨娘這麽晚了怎麽還不歇下？”

郭姨娘猜著白飛蘭可不是莊楚楚，自己幹了什麽好事想必心裏也清楚，倒也沒演什麽戲碼，直接冷著臉就進屋了：“侯爺使人來說今兒不往裏頭來了，我多嘴問了一句家裏兩位爺可回來了，得知也還在前頭與侯爺說話，我就上你這兒來瞧瞧。”

白飛蘭心內冷笑，憑她郭姨娘伺候一家之主有多勞苦功高，這個家都不可能翻天的。於是，她也不動聲色地故意讓乳娘回東廂房去看孩子，算是回敬了。

郭姨娘的確有著不亞於正妻的體面，可這屋裏住的卻是這個家的未來，嫡出的長子、長孫，任是側室經營再多，也搶不走這一房的尊貴。

稍懂得識人臉色的仆婦都知道情況有些不對，紛紛看著落霞的眼色。落霞努了努嘴，讓大家暫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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