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女兒今日……”秦語洛喉頭一哽，想哭卻沒有眼淚，陪著小心認錯道，“是否說錯、做錯了？”

劉氏倒想得開，她不在前塵往事中，想事情不會那麽瞻前顧後。她所聽到的，不過只是秦語洛敘述了一番今上親筆寫的，告知天下臣民的勉勵之言罷了。既是告天下書，那便是婦人女子熟背這些話，也是在盡一個臣女的本分。是以，劉氏搖搖頭，大方一笑，道：“不礙事兒的。本就是一場鴻門宴，咱們也沒必要過於卑躬屈膝的，倒似懼怕了誰，刻意要討好誰一般。”她挑開簾子，覷向前邊那個大馬上有些頹唐的背影，不禁面露愁緒，“有些災禍，沒來之時我雖總是勸著你爹，但他不聽，那我們這些女人除了與他站在一處，也不該有別的選擇。”

聽這語氣便知，劉氏並不認同秦淮謹剛回京就轟轟烈烈與東宮爭了一回。但是，對著外頭的諸多猜測和探究，她是堅定不移地只支持家人的。

崔氏低垂著眼眸發楞，秦書洛應該是像極了父親的吧，或者說，較秦淮謹年輕時有過之而無不及。要不是眼下尚且人微言輕，還不定怎麽得罪人呢。看來自己將來免不了也是常常要體會劉氏眼下這番內心糾葛的，就是不知道她這一碼歸一碼，關起門來再算賬的本事，需要多久才能修煉成功。

一旁，劉氏早已將眼底的一切紛擾盡數藏起，自然而然地把話題引到了讓人稍稍欣慰的地方上去：“說來，景陽侯夫人確實仁厚，今兒幫了我們母女不少。等回去了，我得問問你爹、你大哥，看看方才前頭是個什麽光景，如果可以，至交還是要幾個的。”

這又有什麽可問的呢，誰不知道景陽侯府因著地位穩固，向來是很敢說真話的。尤其是莊清寧那筆賬算來算去也有東宮的一份，所以想必今次，就是不那麽明顯地偏向於秦淮謹，暗地裏總有一兩句幫襯的。

崔氏也適時斂起心事，饒有意味地含笑睨著秦語洛。

車內燭光很暗，秦語洛臉上的表情並不分明。這倒替她解了負累，並不用精心控制好，讓每一處五官的反應都恰到好處，只要低頭讓整張臉都埋進陰影裏即可。

這陣子以來，秦語洛接二連三地見了故人，心裏正是打翻了五味瓶，與莊攸寧那件連個頭都沒談好的婚事，眼下真不該是她心底最最關切的問題。她稚嫩的只是一張臉，一顆心早已蒼老，有年紀的人是不會將感情放在首要的。

走在前頭的秦書洛，雙腿夾著馬腹，上前半個身位，低喚道：“爹……”

秦淮謹臉上少了幾許飛揚的神采，添了幾分挫敗，苦笑著回說：“你不用安慰我，收到請帖的時候，我就料著了，恐怕這宴席不好吃啊！”

秦書洛攥著韁繩，試圖安慰父親：“連聖上都覺得章紀安有能力，我們也是沒奈何。”

“可惜了，清寧那一身的傷才好。”秦淮謹吐出一口胸內的汙濁之氣，眼內漸漸蒙塵。

剛才在前邊，太子領著一幹能言善辯的黨羽，從各個角度闡釋了一番章紀安可以破格回京的理由，最後甚至聖上命身邊的宦官過來添菜，還留了幾句話，意在勸秦淮謹做事不要太過死板。

經過這番毫無硝煙的圍剿，恐怕章紀安的升遷之路是無人能阻了。

秦淮謹心裏的癥結實難說出來，今上著實越來越優柔寡斷了。蕭逸那莫名其妙給安上的郡王頭銜是這樣的，刻意遮掩過莊清寧受傷一事也是這樣的。好像是越活躍回去了，總是一副只想做自己高興的事，只想知道自己願意知道的事。

尋常人家有這麽老父親是幸事，國卻不需要這樣的一位老君主。

回到家裏，秦淮謹這才將秦語洛頂撞司徒蕓的那一番話給問明白了。

一時間又是氣又是心疼，氣這孩子弄不清情勢，心疼的則是這孩子的反常不過就是為著一片孝心罷了。

劉氏勸他慢慢來，不急在這一時，等過了一夜興許秦語洛就徹底想明白了，到那時再分析起厲害關系來，也許更容易聽進去。可秦淮謹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現在就去找她深談一番，不是厭棄她一時逞能反會成了負累。而是司徒蕓這人不單記恨還睚眥必報，有個什麽後果，先遭殃的還不是她自己嘛。

“老爺就莫去了，方才在車裏我瞧著她是有悔意的。年輕輕的哪有不犯錯的，我也與她說過幾句好歹。這孩子心思通透著呢，總能明白的。”劉氏雙手死死環在秦淮謹的臂上，楞是不肯松開。

“年輕輕的能犯這種錯誤？”秦淮謹很是用力地甩了兩下衣袖，偏偏就是沒法掙脫，急得眼睛都冒起紅光了。

劉氏則怕男人說話口氣生硬，秦語洛心思又重，一兩句重話怕是就夠她輾轉一晚上的了，便有些淚眼婆娑地求情：“老爺好歹想著這孩子全是一片孝心，只是派急了又用錯了地方才會如此的。”

“女兒是你一個人的嗎？你以為我就不心疼了？”秦淮謹看不得她如此慈母多敗兒的樣子，嘆著氣說道，“可心疼管什麽用，該敲打的還是得敲打。”

“不是這樣的，根本不是！這個女兒……”劉氏竟不知是怎麽了，萬千感慨湧上來不免有些激動，“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了。有時候閑下來了也常想，這孩子投身在咱們家，究竟是讓咱們教養的，還是來教咱們的呢？”

秦淮謹覺得這個話似乎跟今日的事情沒關系，未免偏題太過，可這個想法，自己也常常有的。這是劉氏第一次跟他談起這個，他也很想聽聽妻子是怎麽看待這個有時會說出讓父母無法接口的話來的女兒。

見他的態度終於有了幾分遲疑，劉氏也不知是哪一句話勸動了他，加上腦子裏也亂糟糟的，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看不清未來的焦躁，更有不敲打怕孩子不長記性，敲打了又怕孩子受不住的矛盾。她先拉著秦淮謹往椅子上坐下，自己卻不敢坐，站在一旁還等著隨時攔住丈夫。然後語速極緩地回憶道：“多數時候語洛也是個嬌憨女兒家，可少數時候……我總覺得她的膽識見地只怕還在我之上。就算是多數像個小女孩的時候，也是乖巧聽話的多，任性的少。養孩子呀，就怕他們一個個都不聽話，可太聽話了我心裏也不安。因為她懂事，甚少被咱們責備，偶爾一次沖動了，卻是撞在這個當口。老爺若是把話說重了，我怕她受不住，畢竟不是那等被人訓斥慣了的孩子，不如他們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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