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不知是怎麽了，後頭一直沒有傳來什麽刺耳的動靜。

司徒蕓等得有些著急了，臉色也由從容轉向了焦躁。到了後邊，甚至把排練好的曲子都給叫停了。表面自然只能說是，想安靜地與幾位夫人們聊聊家常，實際上，她是打著些算盤的。也許是太久沒有去挑釁蕭逸了，所以他的脾氣少了幾分毛躁，那就讓周遭安靜下來，省得他發作的動靜太小，以至大家都聽不清楚。

酒過三巡，有個小宮女腳步輕而疾地直奔袁嬤嬤。也不知說了什麽，讓袁嬤嬤面色微沈。

等那話傳到司徒蕓耳邊時，她的臉色更是難看，甚至沒來得及管住嘴，咬牙低聲怒問：“吃了？”

離得稍近些的夫人都聽見了這話，尤其是夏問芙，別人或許覺得這話問得摸不著頭腦，她卻立即綻開一個喜悅的笑容來。這些年來，她也是知曉蕭逸對旁人是一直沈默寡言地力求自保，但對待司徒蕓卻總是一副針尖對麥芒的模樣。一方面，她欣慰於家姐對待養子的這份心血換來的也是全心全意的尊重和維護；一方面，自然心疼蕭逸對司徒蕓寧折不彎的反抗，會招致災禍。所以，偶爾也通過些途徑暗示他，好好活著便是，別以卵擊石。眼下看來，這孩子總算是聽勸了。

為了掩飾自己心中的竊喜，夏問芙趕緊扭頭與手邊的人閑話起來。

司徒蕓心頭一擰巴，身上一陣火一陣涼的，也知道不單是夏問芙，好有幾個依舊心向著前首輔的人家，此刻恐怕都在背地裏，不懷好意地等著她吃癟。她飲了一口酒來澆那心火，調適片刻後，面色隨即恢覆了平靜，眼內不喜不怒地再確認了一遍：“他就沒有一點半點的不高興？”

袁嬤嬤卻遠沒有這般好的修為，小小聲回了一句“沒有”，就挪著步子躲到陰影裏，讓人看不清她此刻有些扭曲的臉。

更鼓聲響起，再不放人走，就快到宵禁時間了。今天的宴席，於女眷這邊，司徒蕓只有兩個目的，叫秦家的女人識一識好歹，再讓蕭逸多一樁沒規沒矩、落人把柄的事。可惜只做到了一半，卻又不得不一一送走賓客。

再說夏問芙，平日在婆家，自然要顧忌江家的立場，不好多跟那些激進地支持夏家的女眷走動。可出了門總是不能故意疏遠的，加之今天又是險象環生的，她就忙不疊地拉住劉氏趕緊絮叨了幾句話。

崔氏則拉著秦語洛補上見面的禮數。

秦語洛小心跟在後頭，影影綽綽間，瞧見了夏問芙風韻不減的氣度之下，眼角那幾抹歲月的痕跡。

夏問芙不過是比夏家的人吃得飽些罷了，早幾年就有老得快的苗頭了，只不過靠著昂貴的脂粉，遮得還算不錯。這也沒奈何，夏府從前又不是那等勾心鬥角、你爭我奪的人家，家風這麽正，是養不出沒良心的子孫兒女。要她看淡娘家的窘迫，安心在婆家過好日子，怎麽可能呢？

走在前頭的夏問芙渾然不覺背後那雙眼內，有的不是晚輩的恭敬，而是平輩的親昵與心疼，猶自端著長輩的架勢笑對劉氏誇起了秦語洛：“世侄女如今不光亭亭玉立，性子也愈發穩重了。我還惦記著路上耽擱了，怕是幫不上忙。誰想語洛哪裏需得人幫啊，便是單靠自己，也能不卑不亢地脫身。”

宋氏本來還想過去安慰一二的，但晚了一步，又隱約聽見幾句敘舊之言，好似並不是她都搭上的話茬，就收了上去閑聊的心。

白飛蘭豎著耳朵一直在聽，夏問芙仿佛在說：“這樣好的姑娘，京裏能有幾個。別說你們回來以後如何，便是先時在老家那陣兒，我心裏頭也沒有一刻不惦記語洛的。只是……秦夫人您也知道的，我夫家是武將，雖不說是文武兩派不和睦吧，終歸我們家老夫人言語間總要我多往世交家裏走動的。”

倒是始終沒有提及江家那個未許親事的九爺江廣易，可這樣不吝溢美之詞，不叫人浮想聯翩也不大可能。

白飛蘭瞧著宋氏面上毫不改色，但是莊楠之的堅決，全家人都是知道的，少不得提醒道：“娘，我們要不要……”

“咱們又不是蒼蠅，做什麽圍著人家身旁不肯走呢。”宋氏早就猜到了她的意思，一口回絕了她未出口的建議。

莊楚楚這回倒是明白的，白飛蘭的一片好意，宋氏半點沒領，不由翹著嘴，微帶輕蔑地輕嗤了一聲。

待到馬車來接人了，宋氏自然是第一個進去的。莊楚楚看著伸手要扶她上車的白飛蘭，輕聲揶揄道：“大嫂看起來也不像是很會說話的樣子。”

本沒覺得宋氏讓自己吃了癟的白飛蘭經這一說，面上的表情遂僵住了。

莊楚楚仍覺得不夠過癮，又高揚著眉眼，挺直了腰桿踏上了車，居高臨下地瞟著她諷刺說：“看來馬屁拍在馬腿上咯。”

白飛蘭眼角掃了一下，見身旁排開了好幾個伺候下人，自然沒法回擊，只得重新端起微笑來，面色平靜地跟著上了車。

秦府馬車內，三人猶自沈浸在方才的壓迫感之中，俱是怔怔地不說話。

就連一向沈穩慣了的秦語洛，也生出些後怕來。雖然都知道這次的宴請，起因是秦淮謹不肯接受太子破格調章紀安回京，可她一介女流也不該對此事太過旗幟鮮明。甚至直接拿今上出來，話裏話外好一通貶損，若是司徒蕓當時怒了，恐怕任誰也救不了她了。說話的時候並不覺得怎樣，現下想來，司徒蕓鋒芒畢露的也只有那股氣勢，先時說的話倒是不算太過欺人。可見，上一世的枉死，秦語洛還是沒能忘卻。偶然不自覺的情況下，她平靜的表象下恨與憤怒會悄然占據她的心魂。她始終都不信，司徒家可以一直走運。

但賭註似乎有些大了，秦家一家子又有什麽錯，要和她一起背負這個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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