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漏窗，外邊飛來一個匆匆的人影。

有宮人附到袁嬤嬤耳邊低聲稟報，再由袁嬤嬤回明了司徒蕓。

那身影箭一般地射了進來，又被身後一聲低咳絆了一下腳，這才想起禮儀規矩，緩步上前先向上座問安。

離宴席開始還有一會子工夫，算不上來遲，想必會如此火急火燎地顧不得禮數，此人定是聽了什麽了不得的消息。

今日赴宴之人，會因方才的一幕而自亂陣腳的，除卻景陽侯府，那就只有將軍府那位夫人夏問芙了。誰人不知秦家與夏家交好，這位夏家的姑太太自然對秦府也是多有關切的。

“將軍夫人來遲了。”司徒蕓銜笑賜座，又吩咐戲臺那邊開演。

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的夏問芙見劉氏身邊有個座位空了出來，也知道自己來遲了，已經幫不上忙了，只得過去寒暄寬慰兩句，再去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麻杏薏甘湯並不算難做，只是講究小火慢燉。等秦語洛收拾停當，由宮人捧著托盤引路帶她回去時，天色已然微暗，路上都掌了燈。

宴席已經開始了，原本空著一小半的座位都已坐滿。

秦語洛又是一陣心跳，忙在人群中找尋。

直到立在司徒蕓跟前行禮時，才看見端坐在高位的夏問芙。她倒依舊是風韻不減，畢竟家境不錯，唯有替娘家操碎的那份心，默默地刻在眼角。此刻，她亦是一直不安地轉著手裏的佛珠，雙唇翕動，口內念念有詞。

想到當年雲英未嫁時，夏府哪個角落裏沒有兩位金尊玉貴的嫡出小姐，在各處玩鬧的笑聲。時過境遷，身份已變，相識也不過是簡單一笑便罷。秦語洛不禁眼裏一熱，全然不敢再覷向夏問芙。

方才來時，這湯已經用銀針試過了，試菜的宮人也喝過一碗了，等於是熬過了一關，只求司徒蕓別在雞蛋裏挑骨頭，這一遭才算是真的挺過去了。

劉氏懸著心，緊緊盯住司徒蕓那雙染著鮮紅蔻丹的手，從袁嬤嬤手裏接過天青色雲紋蓋碗。

袁嬤嬤幫著起開蓋子，她湊過去閉目嗅了一下，眼角微揚。睜開眼，下意識地往碗底鑲著的純銀菊瓣瞅了一眼，見仍是鋥亮鋥亮的，笑容便顯得更加由心了。

終究是過往造孽太深，司徒蕓也是時刻懼怕被人報覆的，銀針試毒根本解不了她那緊繃的心弦。是以也顧不得什麽造型配色，非銀筷不用，且杯碗的底部也都嵌上了純銀的各色裝飾，以防萬一。

這一套動作下來，劉氏只覺得煎熬了足有一個春秋那般的漫長，不自覺間，冷汗涔涔的雙手已經牢牢抓緊了。

就在司徒蕓快將碗沿送到唇邊時，袁嬤嬤忽然以勸解之態提醒道：“娘娘，禦醫囑咐過的，晚間不可多食。”

劉氏一陣眩暈，閉起眼來不敢繼續看。崔氏忙歪著身子抓緊了她冰涼的手。

宋氏不由眉頭一挑，撞見對面的夏問芙指節分明地捏緊了佛珠，雙唇緊咬似有不滿。二人對望一眼，旋即都在對方眼裏看見了不應外露的情緒，隨即都斂起神情，等候下文。

只見司徒蕓斯斯文文地將碗又挪開了一段距離，貌似可惜地為難道：“人家誠心誠意、費時費力做的……”

“娘娘忘了，慎郡王也有此癥呢。”袁嬤嬤不緊不慢地回話。

司徒蕓鼻間幾不可聞地偷跑出一聲輕笑，幾乎沒有多思考便道：“賞。”

一切都按部就班到好似有過排演一般。

誰不知道這仍在東宮暫住的慎郡王，不過就是一個擺件，既顯出了當今聖上的慈心，又襯托了東宮夫妻二人不計前嫌的雅量。然則真對司徒蕓其人有過一定了解的，都知道她最愛記仇、記恨。把秦語洛辛苦做的湯賞給只有面子沒有裏子的蕭逸，想來就是為了壓一壓秦淮謹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為的是讓他知道，東宮不喜之人將來定是棄之如敝履。就算明面上揪不到錯處，也要讓那些不識時務地活得像蕭逸一樣有苦無處訴。

秦語洛隱約猜到了這狠毒的心思，卻不得不依舊保持著喜笑顏開的樣子，福身退下。

宋氏和夏問芙紛紛看向秦語洛點頭，兩人的目光中，表達的都是相同的意思。吃虧是福，在人家的地盤上，又是那樣手有大權之人，只是受了點委屈，沒有什麽實質的傷害，也算是萬幸了。

劉氏則幾欲流淚，身前的衣服被攥久了，都有些皺皺巴巴的。可她哪裏顧得上整理，半站起身來，趕緊先緊緊握一握寶貝女兒的手。

只有觸感才是最真實的，拉住了秦語洛的手，劉氏才是真的敢相信，除了一點愚弄，她身上半絲損傷也無。

又有一班舞姬上來助興，司徒蕓心情大好，不時命人往臺上撒錢。

按照蕭逸那古怪的倔驢脾氣，恐怕打死都不肯向司徒蕓低頭。他早年到夏幽蘭身邊時，已有些懂事了。有幾回夏幽蘭以酒澆愁，免不了走漏了些許風聲。格外深奧的話，小孩子自然不懂，但司徒蕓不是什麽好人這事，他倒一早就刻在心上了。所以，蕭逸對司徒蕓這人格外地仇視。

相對的，司徒蕓也是對他恨得牙癢癢。但是聖上仿佛因蕭逸算是慎王這一支的嫡親孫子，所以別有一番不好表露又較之別的子孫更為濃厚的仁愛。將聖上這點子深埋心底的秘密看穿了的司徒蕓，只好做出一副以德報怨的樣子，用些陰招時常地激怒於蕭逸。

方才賞他那碗麻杏薏甘湯也是這意思，就想讓他知道知道自己是什麽身份，他如今在東宮不過是茍延殘喘。東宮有什麽好的，都不會有他的份，就算他聽見絲竹之聲，聞到美味佳肴，也休想碰一下。因為他是只配吃些主人剩菜剩飯的喪家之犬。

蕭逸正是血氣方剛、年輕氣盛的時候，當然不甘心被羞辱。這種時候，他通常會把送去的東西砸個精光，再鬧出些動靜來。然後，司徒蕓會滴水不漏地讓聖上那邊的人聽見那些混賬話，一點一點地消磨掉聖上對他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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