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又遠又美，莊楚楚不由心內樂開了花，忙湊上去帶著三分諂媚的笑容，自以為是地討好於人：“憑是什麽好東西，依我說不過就是點綴。誰人不知太子妃娘娘最是佛口善心之人，您戴著才真叫這念珠有了意義呢。”

說話間，已然到了擺宴的地方。

司徒蕓黑著一張臉坐下來，狠狠地捏了一下手裏的金絲楠木念珠。

秦家女眷都是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透著些小心翼翼。

宋氏更是背脊僵直，周身仿若自帶寒光，看去格外懾人。

全程圍觀了始末的都該知道，秦家女眷自打入了這門檻，司徒蕓言語中就全是刁難。這會子提什麽佛口善心的話，又是出自景陽侯府大小姐之口的，怎能不讓人多想？

莊楚楚卻一臉犯懵，她開口奉承了一回，怎麽結果卻同她料想的不一樣呢？

“我可不敢當。”司徒蕓挑眉，怪聲怪氣道，“楚楚啊，有你這位母上大人在，只怕在座的都公認她是佛口，至於善心嘛——”她頓了頓，仿佛最擔心秦家的人會出去嚼說她刻薄，是以故意轉頭去問秦語洛，“秦大人的千金是第一回來這兒，想必說話最不失偏頗。你倒是說說，東宮的善心在哪處能尋到呢？”

聽話聽音，到了這會兒莊楚楚就算再不明就裏，也該知道自己說的那一句怕是惹司徒蕓不高興了，不禁冷汗涔涔。

白飛蘭面無表情地歪了一下身子，小聲提醒她：“妹妹若是聽不懂大人說話，就不要亂插嘴。不管有什麽事兒，你只管端著千金小姐之姿，含笑點頭即可。”

這算什麽意思，覺得她說的話讓景陽侯府丟人了嗎？莊楚楚滿心不服又不敢表露，只好將手藏在袖子裏，絞著帕子洩憤。嫌她笨嘴拙舌，那她倒想看看，別人家的姑娘又有什麽本事。宋氏和白飛蘭倒像是要擡舉那秦語洛，好似有多厲害一般。只是細看她們那一家子，劉氏和崔氏不照樣各自捏緊了雙手嗎？想必也是知道自家女兒幾斤幾兩的，怕答不好這話叫人恥笑，更惹得司徒蕓不高興吧。

所有人都有些屏息凝神，尤其是早早入席，卻又不知前因的幾位貴夫人，都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在看秦語洛。心說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怎的這秦家的姑娘一來，就牽出司徒蕓這番不含善意的話來了呢，活脫脫跟她爹那個掃人興致的脾氣，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秦語洛不禁思緒萬千，她知道今日前來是因了前朝之事。而太子的做派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難說秦淮謹現下正在被圍攻。裏頭的司徒蕓打看見她們娘倆起就不懷好意，說話句句傷人。再聯想到上輩子，司徒蕓出現在各府女眷眼前的模樣，永遠是知禮溫婉的，實則那顆心卻早早浸透了官場的汙水，與司徒家的男人們裏應外合將朝中大權盡數攬在自己手中。

當年，太子早已是太子，而慎王只是個得寵的幼子，要說他起先就有心謀奪皇位，嗎絕對是不可能的。否則那位貴妃生母不會半點不知情，就算不規勸也不可能半點不參與。唯一可能的是，司徒蕓以及她的父親早與太子結盟，互相幫助對方鏟除異己。只是在對別人用過美人計的情況之下，依然能在東宮登上正妃之位，的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枉死的夏幽蘭沒有發現過任何蛛絲馬跡，更沒有懷疑過一個妙齡女子的心是可以籌謀到這麽深遠的。可秦語洛卻是早早看穿了的，今日這話裏話外的，司徒蕓要麽想羞死秦家的女眷，要麽想抓住把柄借題發揮一番。

好，那就看看，誰更敢狐假虎威。

秦語洛深吸一口氣，躬身說道：“回太子妃娘娘的話，依我拙見，一草一木皆是娘娘善心所在。”

司徒蕓心道，這妮子倒是比她爹會做人，逢迎之語張嘴就來，偏偏還一副端方持重的樣子，叫人看不出諂媚之態，恐怕將來是個人物。

秦語洛也不是真的不懼權貴，她心裏深知司徒蕓是個有手段的人，自然是端著十二分的小心，狀似訥訥地答道：“去年冬天較之以往更為寒冷，南方由甚。聖上親筆禦書，告知天下，以禦花園中奄奄一息之蘭草講起，漫談天地之博大、人之渺小，但若意志所在，金石都能開，又何況是嚴寒，只要百姓能井然有序聽從官府調配，便不會造成無可挽回的損失。如此寒冬，宮中的匠人尚且護不住聖上所愛之蘭草，東宮的蘭草卻如此興盛，絲毫看不出頹敗來。想必是除了人力之外，東宮自有一份兼濟天下之心，所以感動上蒼，護蔭了此處的一草一木。”

一時間，喧嘩盡褪，頗有幾分萬籟俱靜之狀。

劉氏聞言不由倒吸一口寒氣，這丫頭平日是如水一般的沈靜，今日怎麽會有如此剛性？還真是誰生的孩子像誰。

崔氏趕緊扶住癱軟下去的劉氏，少不得嘴裏小聲安慰著。可她低頭時，卻正好瞧見了自己抖如篩糠的身子。

一旁的宋氏則是屏住了呼吸，暗忖著，好生厲害的一張嘴，好生剛毅的性情。這樣的人往好了想是善惡分明，拼盡全力也要護著家人；往壞了想，卻不夠成熟。能逞一時口舌之快的人並不只有她而已，但說話做事總要先思慮著別人的難處才行。

白飛蘭則不由點頭感慨，這氣魄別說自己了，只怕滿座的女眷沒幾個能比得上的。

這真是十四歲的閨閣少女所出之言嗎？司徒蕓不由蹙眉思忖，眼前這個一直低著頭的女子總讓她莫名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們絕對從未見過。

好生犀利的言辭，拿當今聖上的話來給司徒蕓架高臺，這戲還怎麽唱？往淺了想，聖上的蘭草尚且沒能熬過上一個酷冷的冬天，倒是東宮的蘭草熬過了，這話自然會叫有心之人品出弦外之意來。還說什麽井然有序的話，在太子一黨欲破例將章紀安調回來的當口，聽見文選司郎中的女兒說這番話，怎麽聽怎麽就那麽臊人臉呢？可偏偏她的話又半句都不可駁，更不可怒，真當是吃了個啞巴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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