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了一肚子悶氣的莊攸寧，行到花園裏瞎晃蕩。

“做什麽呢？”莊清寧適時從後頭追上來，拉住了差點撞到樹的莊攸寧。

見著近在跟前的粗壯大樹，莊攸寧擡手一摸額頭，眼皮子好一陣慌亂地眨。楞了半天，才擠出一絲笑來，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

莊清寧瞧出他的局促來，心道奇怪，他倆誰跟誰，怎麽還擺出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特地來的，繞了大半圈好容易找到你了，你要是憋著話不肯說，可就錯過了。”莊清寧上去頂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得很是開朗。

猶豫了一會子，莊攸寧低頭搔了搔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甕聲道：“大哥，聽說娘以前對大嫂也不是很滿意？”

“是。”幾乎是不假思索的，莊清寧坦然地背起手往前走去。

莊攸寧趕緊追了兩步，與他並行：“那還……”

“爹覺得好，我也……”莊清寧終於還是稍稍露了一絲赧色，略停了一下步子，銜笑低語，“你大嫂以前對我還是很溫柔的。”

“仔細我下回在大嫂跟前臊你！”莊攸寧打趣。

說是說，鬧是鬧，打住回憶回歸現實之後，莊清寧眼內還是浮起淺淡的倦意。想到他那岳家，想到白飛蘭總是過於敏感、謹慎，甚至因自卑而導致的些許自傲的樣子，心裏總有一股子濁氣難以消解。不由沈聲低語：“可惜此一時彼一時咯。”

莊攸寧見兄長漸漸落到了身後，立時生出些悔意來了。從來都不曾認真與兄長談及過這些，今次這寥寥數語竟然問得他舉止都微有異樣了。

莊清寧倒是沒放在心上，展臂伸了個懶腰，仰面朝天深吸一口新鮮空氣。待花香沁潤心脾之後，才抱手於身前，感慨道：“你可別見我藏了幾分愁就覺著我可憐了，未見得只有苦沒有甜，況且有了孩子確實就不一樣了。你只是叔父，看見我那小子時，有閑心了就逗一逗。哪天把你跟那小魔王關在一起，你就知道了，屋裏有個孩子，特別是那種調皮搗蛋的，真能把人逼得性情都變了。所以，一碼歸一碼，今日我同你大嫂如何，與當初的選擇應是沒有多大關聯的，換個人照樣如此。”

即便這話多少是在發洩生活中瑣碎的矛盾，可言語中滿滿的都是袒護。好像仍然生怕舊事重提，會把那話頭引到宋氏當初果然懂得識人，白府上下到底多事這樣的傳言中去。

“看來這親事是沒有結錯，無論如何，大哥心裏總還是歡喜的。”莊攸寧會意一笑，又把心思收回到自己身上來，“說是親兄弟還真是親親兄弟，咱們遇上的麻煩都是一樣的。”

莊清寧又是開解又是鼓勵他：“娘就那樣，也是對咱們兄弟太上心了的緣故，總覺得這樣不好，那樣也不妥。這事兒，你就讓爹去勸吧。也別看爹遇了事兒都讓著娘，其實爹是軟剪刀，好有些本事的。沒看咱們小時候，外祖說的話，娘都不一定肯聽的，可爹一開口她立馬應得跟什麽似的。”

此話自然悅耳，莊攸寧抱拳道謝：“那就借大哥吉言了。”

莊清寧看他這樣子，哪裏是在謝他，語氣中倒有幾分沒來由的戲謔，兩個人便一來一往地鬧了幾句閑話。莊清寧便又琢磨著，這個二弟到底只是讀書，一路考至舉人好似也沒有經過多大的波折，或許並不是經得起挫敗的人。於是，又老氣橫秋地添上幾句話，未免將來結果不好時，會過於失落：“不過要依我說呀，女人嘛——久了都差不多吧，有了孩子以後未見得還會和年輕時那樣溫柔似水了。年紀過了，要跟自己媳婦還風花雪月地過日子，那也是奢談。”

說完這話，本意是想讓莊攸寧好賴都能有個心理準備，誰知莊清寧倒是把自己給勸得神傷了。婚前婚後，有孩子沒孩子，都有各自說不完的煩惱，誰都別說誰了解誰的境況。

依稀記得當年，也是有幾戶人家都想把女兒許配給莊清寧的。莊楠之道小家碧玉好，宋氏稱還是門當戶對、旗鼓相當好。認真想起來，他們這對夫妻就是這麽奇怪的。說是禮佛的宋氏，想法卻更世俗些。

那時候莊攸寧正是玩心最重，天南海北到處游歷的年紀，所以在他眼裏好似家兄的婚事簡單至極，不過就是信裏說的，定了誰、哪一天，到時可一定要早些回來之類的話。但其實莊楠之兩口子也是好有一番爭執的，只不過不像輪到莊攸寧時這般，爭到把事情給耽誤掉的地步。

莊清寧當時也沒少相看，說真心的，沒有遇上誰是特別一見傾心的。都算得上貴女，都養得嬌花一般，誰也不比誰差，沒有誰是格外出挑的。後來，是莊楠之私下把他叫去說了幾句心裏話。這長媳不是一般人能當的，是個苦差事，性子敦厚的女子更適合些。莊清寧覺得有理，思來想去之間，白飛蘭是這些人裏最謹慎的一個了。人家問她什麽答什麽，半點修飾和描繪都不會加。不問她的時候，恨不得自己消失在空氣中那般的沈默。於是，對她想的多了，留心的多了，好像真就把這個人記在了心上，也有了點好感。

宋氏原說這長媳如此畏縮怎麽行，言語中有過少許的強硬，後來都被莊楠之給一一化解了。如今自然是雨過天晴了，宋氏對白飛蘭別說偏見了，偶有幾次族中女眷閑聊，倒是瞧出宋氏有了幾分偏愛。

已是許久沒有憶起的這些過往，因為莊攸寧的婚事又被翻騰出來了。莊清寧怔楞地望著天，不知在出什麽神。

莊攸寧則在一旁嚼說著什麽，最後唯有一句是叫莊清寧聽清了的：“大哥，其實你還真有幾分當家人的氣魄。”

“怎麽說？”莊清寧不由好奇起來。

“和稀泥呀！”莊攸寧眼睛一亮，想起另一個此中高手來，忙道，“你看看娘身邊那丫頭竹青，說話滴水不漏的，就跟你一樣呢。好賴話都從你們嘴裏說出來，不管往後結果如何，你們都不算說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