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攸寧今日的舉動總是添了幾分平時沒有的沖動，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叛逆的少年時期，犟著不肯聽話，轉向莊楠之求助：“爹，我……”

宋氏有些不耐煩他這有了心上人就不管親娘的樣子，一臉厲色地揚聲喝他：“回屋！”

這一次的語氣是不容誰拒絕的，尤其是說完之後故意向著莊楠之那邊挑高的眉，似乎在警告，誰都不許說情。

莊楠之故作苦惱地扶額，手指點著額頭輕敲了兩下，意思是讓莊攸寧回去想想辦法，再徐徐圖之為好。

看懂了暗語的莊攸寧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欠身告退，直到跨出門去，還時不時回頭留戀著擺動的門簾。但屋裏的兩人，就像是說好了一般，不等他走遠，誰都不先說話。

“二爺還不知道夫人的脾氣嗎？”竹青快步跑過來，拉著莊攸寧一邊出去，一邊解勸，“咱們夫人對誰都是外冷內熱的。我打小就跟在她身邊，今兒托個大，說句造次的，難道咱們家的大奶奶是夫人第一眼就認準的嗎？”

腳步微滯，莊攸寧眼內閃過驚愕。在他的記憶中，莊清寧和白飛蘭的婚事好似一直都是很順利的。

“還有這事兒？”莊攸寧楞了半晌還是想不起來從前是否有過可以印證竹青此話的苗頭，“不過剛才娘倒是說起白府……”

方才說的是白家人的前途恐怕有些麻煩，難道從前為了這個，宋氏也反對過大兒子的婚事嗎？

竹青虛點了點頭，露了個淡淡的笑容，繼續說：“也是，二爺在外頭的時候比在家還多些呢，並不覺得有什麽，但我是知道的。尤其我這是在二爺您跟前說話呢，十個字裏若沒有九個字是真的，我又哪裏敢造次呢？”

這話倒是可信，竹青這個人還是本分聰明的，越是知道的多就越不敢瞎說話，否則哪天錯漏一點半點的，一層皮就沒了。

莊攸寧定了定神，低聲回道：“嗯，我知道了。”

見勸回了他一點，竹青眼裏的擔憂便被微笑所替代，她又謹慎地給莊攸寧提了個醒，免得將來不成事了，再來大鬧：“不過呀，這過來人眼睛亮，看到的、想到的豈是眼跟前的好賴，興許夫人早都料著往後幾年的利弊了。”

話音落下，兩人已經走到了院門外，莊攸寧一時沒法接口。

先叫他不要掛心，後又暗示他宋氏的眼神毒，看人不大會錯。短短幾句話，他這心被折騰得七上八下的，好不難受。

再看竹青，嘴角銜著無害的笑容，鎮定自若。什麽話都叫她一張嘴說去了，將來不管結果如何，她都算說中了吧。

莊攸寧不好對著母婢如何發作，悶哼一聲拂袖走開。

送走了莊攸寧，竹青又快步回到廊下聽了聽裏頭的動靜。

正說話的是莊楠之：“你從前可不是這樣的。”

宋氏回道：“我不是針對誰，更不是沒瞧上人家。”

聽上去兩人的語氣尚算平靜，竹青松了一口氣，退遠了一段距離，倚著欄桿看夕陽。

屋內，莊楠之的語氣添了一絲不悅：“那你又為何如此呢？我心裏的打算可是早就與你說過的，你也是明白這道理的，不是嗎？”

宋氏先是脫口要反駁，但還是咬著唇忍了下來。掙紮了好一陣子，還是心一橫，稍稍把話挑明了一些：“明白是明白，可我如此打算到底是為了什麽，侯爺難道一點都不知嗎？”見莊楠之嚴重厲色微斂了幾分，便也跟著放柔了語氣，“飛蘭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勢單力薄。可家裏總要添弟媳妯娌，來個聰明有能耐的，飛蘭的日子就更難了，連帶著清寧的處境也尷尬！別說什麽品德行止好不好的話，好有何用？我們活到這把歲數，想法都不天真了，應該懂得這個道理的。人嘛，本身是沒有多大的好壞之分的，只是大家的位置不同、立場不同，與周圍的人自然而然地就會有矛盾。那個秦姑娘再好，將來翅膀硬了，也不能真的甘心一輩子都敬著飛蘭，凡事都先與她去商議吧？親姊妹還多有翻臉的呢，這妯娌我就沒見過幾個是能好上一輩子不拌嘴的。”

聽到這裏，莊楠之總算是抓住錯處了，忙揪著這話茬道：“要這麽說，除非攸寧做個老光棍，不然誰進門，都有生出嫌隙來的一天。”

宋氏答不上話來，她也不是沒想出可以用來反駁的話，而是不敢繼續說下去。

她不可能直接說想要莊攸寧娶個娘家相較白飛蘭家裏更靠不住的媳婦，這樣才能讓兩房兒媳的地位保持平衡。省得隔著墻被誰聽見了，誤會她偏心。她會這麽別扭，只是不希望兩兄弟往後的日子相距太遠，不想他們因為房裏人的挑撥而關系漸次疏遠。她是這麽想的，可就怕莊楠之不這麽想，認定了她心眼偏，那誤會可就大了。

莊楠之見妻子垂著眼唉聲嘆氣的，才冒了一點頭的火氣倒也消下去大半了，沈聲又道：“我說了，咱們這樣的人家要說哪日富貴無雙了，也不是完全遙不可及的。特別是從咱們家裏嫁出去的王妃、郡王妃，乃至往上一數還有皇妃、太妃呢。就算難辦，也得按照我的意思去做，這個不可商量。”

用輕輕柔柔的語氣說出不容置喙的命令，這些年莊楠之在宋氏面前，很能熟練地運用起這招來。

“哎，養兒是債啊。”宋氏含著淚光扭開頭去，小聲吐出一句，“其實妾身沒有資格悖逆侯爺的意思……”

“我從不覺得是債，你又何苦如此。”莊楠之攜住她的手，安慰道，“不早了，又忙了一天的，早點歇著吧，別誤了明兒起早誦經。”

宋氏忍了幾下淚，擡眸感激地沖他笑。

兩人各自說了幾句軟話，就算是各退一步，彼此都肯定了對方的話是有一定道理的。當然最終，還是一家之主說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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