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得吩咐，但向來做事勤快的竹青早就親去捧了茶過來，又把那等不相幹的下人都支了出去。

莊攸寧冷著神情上下打量著宋氏：“您……真的高興嗎？”

“你覺得我不高興嗎？”宋氏把皮球踢了回去，啜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又看著奉茶的竹青問，“竹青，你說呢？”

這不是什麽好回答的問題，一時間竹青都後悔自己居然沒想著隨別人一道避開。要說宋氏高興，好像並不是那麽明顯，要說不高興，明明臉上也掛著笑呢。更何況說的可是家裏二爺的終生大事，向著哪邊都得罪人。

竹青放緩了動作，慢慢地將茶杯擱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響聲。借著這個時間，心裏已有了主意，忙擡起頭莞爾笑道：“夫人今兒氣色好，紅光滿面的。”

氣色好未必心情就好，但若心情不好，氣色便不會好。這說了等於沒說，宋氏聞言點頭笑了起來，飛揚的眉眼仿佛在說竹青滑頭。

可莊攸寧就覺得這滑頭叫他不舒服，緊抿著唇，像是憋著一口火氣一般。

竹青也是沒辦法，真要選一個，她當然是偏幫著宋氏的。

氣氛微妙之際，簾子外頭傳來了通稟聲：“夫人，侯爺來了。”

然後，莊楠之也似莊攸寧方才那般疾步沖進來。入內後，瞧見椅子上坐著的莊攸寧，連忙收住了風風火火的氣勢，轉而不溫不火地搭訕：“呦，攸寧也在啊。”

宋氏起身福了一福，努著嘴讓竹青把榻上的薄衾給撤了。

竹青拿走東西之後，也沒有再往裏頭來。

莊攸寧上前一揖，請莊楠之往上座的官帽椅上坐

“都坐都坐。”莊楠之沒有走去上座，兀自去了黃花梨嵌螺鈿牙石花鳥圓桌那邊坐下，手心朝下壓了兩下，讓站在一旁的母子二人過來挨著他一塊坐。

莊攸寧對自己的父親向來是敬重的，不光是礙於父子天然該有的規矩，確實也是莊楠之在為人父這事上絕無可挑。即便要挑，那也是遲遲沒有給莊清寧請封世子，對他這次子還真是沒話說的。

與旁人談論兒女大事喜歡端著一家之主的架子不同，莊楠之越是遇到他可以一人獨斷的事情時，就越是喜歡同家人圍在一起有商有量的。

莊攸寧一見此狀，立刻就像是抓住了救星那般。坐下來之後，如同一個未長大的孩子，皺著眉小聲告狀：“爹，我的事兒……”

莊楠之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一雙眼仿佛只能看見宋氏一般，含笑開腔道：“我看秦大人府上的哥兒人品挺不錯，想著這樣的人家，教出來的閨女也是不錯的。你若是沒聽說秦大人夫婦有什麽婉言謝絕的話，這事兒就這麽定了吧。以後兩家人多走動走動，大家心裏有了數，待到年底也好商量著一步一步地辦事兒了。”

相較起平常，莊楠之剛才的一番話算得上是獨斷了，可這個獨斷正是莊攸寧迫切需要。

宋氏意味不明地先瞥了左手邊的兒子一眼，然後斂起眉目來，舉重若輕間卻滿是推諉之意：“侯爺，我是婦道人家，有些話可能說得不對，但也未必全錯，還請聽我一言。滿京城的人都知道秦大人是誰的眼中釘，咱們需要這麽明顯地與宮裏那位千歲爺作對嗎？雖然侯爺在外本就與那一位千歲也有些沖突，但到底還算能讓人忍得了，犯得著從此以後就涇渭分明了嗎？再者說，瞧瞧與咱們差不多的人家，哪個不是把姻親選得好似蜘蛛網一般，你中有我我中亦有你。當初給清寧挑媳婦的時候，我就說過白府雖因祖上之故，小小地襲了個伯爵，可這一輩兒裏卻沒個冒頭拔尖的人才。再加上她不是個與其他姊妹出身相同的姑娘，實則不是良配。不過，當時侯爺有侯爺的道理，加上我也樂見兒子婚後琴瑟和鳴。可依我看來，偶爾去場面上，瞅著諸人瞧飛蘭的眼神，若不是人家顧忌著咱們景陽侯府長媳的面子，只怕背地裏的閑言碎語是少不了的。這要是再來個親家，是個耿直又立場鮮明的，咱們家的人可真是上哪兒都是焦點了。”

莊攸寧一臉憂色，急著插嘴：“爹，娘她這是……”

莊楠之一擡手，示意他不要多言。心裏則在盤算，昨天晚上好歹和宋氏是說清楚了此中利弊的，也算是說服了她。無論是想著景陽侯府的將來，還是他們夫妻二人對兒女們的期盼，以及莊攸寧自己的意願，秦語洛都是不二人選。昨夜答應得還算爽快的宋氏，原來是在打這先斬後奏的主意。

宋氏眨巴了兩下微有些幹澀的眼，表情仍是一派堅決。

昨夜莊楠之走後，她也是細想過的。從大局來看是這樣做最好，可她放不下做母親的那一點小心眼。少時記掛孩子們餓不餓、讀書練功累不累，大了惦記他們做事辛不辛苦、在外受不受委屈。她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受委屈或是遭人白眼，都是自己豁了命生下來的寶貝，她要兩個兒子以及他們的子孫後代都好好的，不要被人看輕了才好。

可是這點心思，她沒法開口跟莊楠之說，不單是怕被訓斥婦人之仁，更是因為不想總是提起孩子們之間也是各有各的命運的。

許久，莊楠之才打破沈默道：“既然說起那一位來，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們，我這景陽侯的位子好歹是世襲罔替的，就算他僅是一人之下，也沒個看我不順，就可隨便捅我一刀的道理。”他睇著宋氏沈靜的模樣，不由冷笑起來，“至於其他的話，我莊某人要和誰結親，難道還要籌算著借親家什麽光，來保我們家的子孫太平一世？”

宋氏擡眸看他，在他的臉上找了一絲陌生的感覺，看來這個決定他是不容誰反駁的。說起來這幾十年的夫妻，一直是互相敬著的，或者說是莊楠之這做丈夫的忍讓更多。這一回如果真是勢在必行，那麽也是應該輪到宋氏讓步了。

“攸寧，你先回屋吧。”宋氏搖頭輕嘆，想著先把兒子給打發了，再好好同莊楠之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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