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繡了一半的大紅色荷包映入眼簾，上頭的小老虎差不多快完成了。只有那雙眼睛，秦語洛試了幾次都不覺得不滿意。

蕭逸小時候的鞋面、荷包都是小老虎，都是夏幽蘭一針一線親手做的。別提有多好看了，就連靠這手藝吃飯的繡娘，都不如夏幽蘭繡的眼睛好，那才真叫一個栩栩如生。

其實繡品也好，畫畫也好，人物動物全靠眼睛傳神。改頭換面之後，這繡眼睛的工夫就不行了。不是出來的成品糟糕到不能看，而是秦語洛自己不忍看。

旁人覺得一個官家小姐能將女紅做到這樣也是可以了，可她自己總能從那眼睛裏頭讀出哀傷來，於是就一遍一遍地拆掉返工，但怎麽返都還是不滿意。無論是提筆畫還是動手繡，只要是關於老虎的，她都覺得那雙眼睛是在祈求於她。仿佛一個被恐懼、驚慌、孤獨團團圍住的孩子在找媽媽，在低聲哭泣。

秦語洛沒那能耐打聽到蕭逸的情況，更不敢打聽，但她卻一直認為，最不用她操心性命之憂的反而是蕭逸。因為他罪無可恕，因為他永無翻身之日，所以他不需選擇、不需改變，只要說服自己忍受便好。

可現在變了，他又有了身份了，隨之而來的還有很多或許是不情願、或許是沒安好心的恭維，這些也許會害了他。

在思緒越陷越深的時候，幸虧喜兒聽見屋內的藤椅吱吱呀呀地連叫了好幾聲，這才敲了敲門，入內喜不自禁地稟道：“姑娘，景陽侯府給咱們下拜帖了。”

秦語洛收住了眼中的哀愁，沈吟道：“哦？是什麽時候來呢？”

“明兒就來。”喜兒看不見背著她而坐的秦語洛是個什麽表情，只顧自己高高興興地開了衣櫃，一邊挑著衣裳，一邊兀自打趣，“姑娘，您也等不及了吧？”

“喜兒！”秦語洛高聲斥她，拍著扶手怒目而立。

那雙才洗過的眼睛，一時間又是一片濕潤，眉眼也擰在了一處，手不自覺搭在心口處，看起來很既悲又憤。

喜兒讀不懂那神情裏的覆雜，只是覺得陌生又奇怪，不由瑟縮著退到角落裏不敢再動。

在外邊侍立的仆婦丫鬟都覺得有些不對勁，魚貫著進來問是怎麽了。見主仆兩個，一人眼裏嗔、一人眼裏慌，便猜著又是喜兒那不知事的丫頭亂說話了，紛紛過來解勸。

秦語洛的乳娘周嬤嬤走到衣櫃旁，就勢把喜兒輕輕推開了，又同她使了個眼色，叫她避出去。自己則挑揀著櫃裏的各色衣裳，笑說：“這都是大奶奶昨兒夜裏使人送過來的，說是咱們回來之前，估摸著您的身量做的。現在不是不用穿得那麽素淡了嘛，怕您要是偶爾被人邀著上哪兒去時沒有一身體面些的衣裳。所以讓您先將就著這幾件穿，還說後來您挑的幾匹料子都做得差不離了，正往上繡花呢！”

劉氏自然是把莊攸寧的事悄悄知會過秦書洛的，然後崔氏便知道該如何張羅，靜等著景陽侯府的消息。

可秦語洛在現下哪有心思去想這些，她巴不得睡一覺之後什麽都忘了，不記得什麽夏幽蘭，也不要做什麽秦語洛了，只要換得一生輕輕松松地過活，便是化蝶化灰都可以，總好過現在這樣被架在火上烤。

見她沈著臉不說話，眼內又期期艾艾的，周嬤嬤不禁犯疑：“姑娘，您這是想什麽呢？按說回了京城應該高高興興的才對，怎麽我總覺得您近來在太太跟前倒是好好的，只是回了自己房裏就心事重重的。”說著，人就走到她跟前執起她的手上下打量起來。

一個才留頭的小丫鬟眼睛不經意地往門上一帶，看見那有驅邪避災之意的艾草，不由嘀咕：“不會是咱們屋裏不幹凈……”

“別老這麽信口瞎說，再讓我聽見一次，我絕不饒你！”秦語洛狠狠剜了那丫鬟一眼，絲毫沒有了往日的隨和。

什麽是不幹凈，冤魂嗎？那屋裏頭一個不幹凈的便是秦語洛自己，任她再好說話，也會對這種話感到不舒服。

周嬤嬤覺得這一趟回來，秦語洛很是不一樣了，心裏不由也戒備起來，不敢同以前一樣拿著乳娘的架子指點教訓了。

次日，景陽侯並夫人，以及長子、長媳，當然還有絕不能落下的莊攸寧，一早就到了秦府拜訪。

“哎呦，秦夫人可別怪我們沒規矩，到了今日才登門來謝。”景陽侯夫人宋氏一進二門就快步上去緊握住劉氏的手，一雙眼裏寫滿了感激，卻又不能當著眾人道謝，只是行了個禮便罷了。

劉氏見她一個一品誥命夫人這樣大禮，自然惶恐，忙道：“哪裏的話，我家兒媳早就跟我說明了，侯夫人是體恤我們家。”

白飛蘭跟在後頭，見過長輩之後，眼睛便忍不住地停在了秦語洛身上。妝花葫蘆雙喜紋煙紗織錦緞上衣，配著水綠色刺繡仙鶴紋月裙。

其實秦語洛早就言明了，這樣打扮太隆重，且不是她現在這年紀、氣質壓得住的，恐怕反倒不好看。但是劉氏認為，雖然不是最好的一身打扮，可是打聽來的消息，景陽侯夫人喜歡仙鶴，也算投其所好。況且面上雖然不說，可這未來婆母第一面對她的印象好不好畢竟是事關終生的。哪怕是過度成熟了，也比單弱、稚嫩看起來好。想那侯門選媳婦，講的可不是清不清秀、乖不乖巧，總要看起來擔得起事才行。

白飛蘭想的卻是，秦語洛這樣的人才，樣貌、氣度都是沒話說的，又是這樣的人家出來的。父兄都那麽有出息，別看現在根底單薄，保不準將來便是新貴。白飛蘭有些艷羨，別看她嫁得不錯，但與別的女子比起來，她總是有些自卑。

同是官家小姐也有分別的，不單是看家中男子的官位高低，也得看看家庭成員的關系，以及少部分的人親生母親是否給自家女兒拖後腿了。

目光微閃，白飛蘭那聲已然升到嗓子眼兒的悶嘆，終於還是被理智壓制住了，轉頭對著崔氏莞爾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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