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為難，論起來家兄與令妹倒真是從小長大的情誼。今日只有我前來，我怕她不自在。”莊攸寧一邊拒絕著，一邊瞥見夏元嵐張了張口，看那眼神似是還不妥協，忙借口說，“哪天家裏哥哥嫂子都得空了，再一起說笑吧。”

都這樣說了，下一句自然是要起身告辭了。夏元嵐便只得把話都咽了下去，好容易有一次機會的，只怪自己笨嘴拙舌沒把握好。

這樣侯門顯貴的人家，論理以夏府現時的狀況，是配不起的。

可夏四老爺走之前，思來想去很久，最後是叫了夏元嵐到他病榻前交代道：“鳳竹那丫頭見了景陽侯府的二公子一面，我這當爹的心裏就有數了。我們這樣的人家，哪裏能說上格外稱心的親事呢？不是我瞧不起自己的親閨女，但時世如此，景陽侯府不遠著我們，就是天大的情分了。要是那家的二公子樂意，明媒正娶我也不奢求，有個過得去的名分就成了。”

那可是夏元嵐嫡親的叔父，又算是臨終的托付，叫他怎麽能不當一回事呢？

而走出夏府老遠的秦家馬車內，倒是沒停過議論。

崔氏小心翼翼地捏著嗓子問劉氏：“先時寫信，書洛不敢亂說，怕給人揪住什麽把柄。京裏有件大事，不知爹同娘可說起過慎郡王沒有？”

一聽這封號就不尋常，劉氏忙問：“哪裏來的慎郡王？”

正在倒茶的秦語洛更是潑了自己一手的熱茶，又不想打斷崔氏的話，忙忍著手背上的刺痛感，避開身子不讓人發現。

崔氏幾乎是趴在劉氏肩頭上回的話：“就是廢了的慎王爺先時認下的養子。”

“何以會封郡王？”劉氏滿面驚駭，出了那種謀逆之事，能給子孫留個活路就是格外開恩了，怎麽還能有這樣翻身的機會呢？

崔氏先是搖搖頭，然後目光微轉，不大確定地低語道：“因為聖上仁愛吧，惦記著早亡的兒子，想給他留個後。”

位高權重如天子，也有普通人都會有的父愛，這一點秦語洛深信不疑。但是皇家並不是先講情分，再論安危的地方。到底是受過苦難的罪人之子，別說封郡王了，就是留著他在世上，對今上、對太子那都是隱患。就算今上是有了年紀，格外顧念家人了，那東宮那邊難道能這麽大度？

劉氏顯然也有同樣的狐疑，接口道：“我怎麽聽著瘆得慌……”

崔氏便把自己知道的傳聞細細說來她聽：“先頭是太子妃求了再求，要把人接到東宮去撫育的，聽說這回也是太子妃……”接著，眨著眼睛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這豈是咱們能懂的？總之，太子妃是仁愛之人。慎郡王嘛，都說是年輕有脾氣。當年的慎王妃待他掏心掏肺的，他自然也……”

別人怎麽想的，秦語洛說不好，不過她倒是有個猜測。只怕是前幾年，任憑東宮如何想要弄死蕭逸都被聖上給否了，所以就另想了法子。

郡王的身份，看似是個免死金牌，其實一旦有踏錯一步半步的，往往死得更慘。

這要是個庶人，弄死了人家也不過就是一條人命而已。可要是封了郡王嘛，尤其是將來等東宮太子登上了大寶，抓住蕭逸什麽把柄了，可是能順藤摸瓜將逃過一劫的慎王府親信統統給碾死的最佳借口。

若果然如此，司徒家以及東宮的韜略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一邊的劉氏見一向眼界不俗的秦語洛突變得沈默了，誤以為她是謹慎之故，忙恍悟道：“嗯，到此為止吧。本就不該瞎議論的，尤其是我們家。”

崔氏也是個聽得懂暗示的，忙點頭應承了。

很快便會是端午了，一年一回的賽龍舟在這日是最熱鬧的。

皇子皇孫們各領一舟先賽一程，以示天家子孫繁盛。外頭有傳言，新封的慎郡王也會領著一隊人參加。可惜，能在江邊親眼目睹這盛況的女眷都是家世非凡的，秦語洛自然是去不成的。她倒是想有那個資格，親眼看看蕭逸如今可好。

這日，崔氏領著秦語洛一道往各處掛艾草，準確來說只是要她跟了一路做做樣子，並不用她真的動手做什麽。

姑嫂姑嫂，姑在前，自然是這做嬌客的姑娘稍金貴些。是以，秦語洛倒不必如同在雙親跟前那般強顏歡笑，臉上就掛起了淡淡的懶怠。崔氏見狀就囑咐她先回去歇著，這裏沒什麽事情了。

換做往常，哪怕做個表面功夫，也得回一句不用休息，可秦語洛這心口委實牽掛了太多人和事，也沒那本事在人前雀躍起來，便點頭回屋了。

到了房內，她叫退了包括喜兒在內的所有下人，一個人孤零零地歪在藤椅上想事。從夏府的男男女女，想到身陷險境的蕭逸。

哪一個她都放不下，哪一個都讓她有操不完的心。

鼻尖有一股淡淡的香氣拂過，秦語洛隙開一條眼縫，入眼便是床頭那盆曇花。

這時節曇花倒是可能會賞臉開一開的，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有幸瞧見。

記得上一回欣賞曇花一現，她還是慎王妃呢。

那時，眾人都道她這一生的榮華是何等的令人艷羨。她聽著這些一人不知一人苦的恭維之語，看著曇花那潔白如蟬翼的花瓣，心裏是一片冰冷的絕望。

曇花開時，狀若翩翩起舞的仙子，舞姿是一等一的美，可是看的人卻知道，她的美有多孤獨寂寥。

迷迷糊糊地，也不知是入了夢鄉還是昨日重現，秦語洛總覺得眼跟前隨著日光浮動，許許多多的過往一下子又湧了上來，讓她忘了此刻是置身何處，而她又是誰。

這種時候，真是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秦語洛習慣地擡袖一揮，只要手邊有個什麽東西打落，掉在地上碰出個聲響，她多少能醒過來一些。

這回遭殃的是針線籃，各色絲線落在地上扭成一團，恰如她此刻亂麻一般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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