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能想出主意來，引路的婆子便過來接秦語洛回花廳。

婆子也把她當個可說話的好人，絮絮叨叨地一直不停嘴：“我們太太何嘗不想鳳姑娘出去散散。就是不出府，出一下院門也好呀！太懂事的孩子招人疼，別說是太太了，就是我們底下人見了也多有個不忍的……”

秦語洛一路捏著帕子不出聲，她怕自己一旦搭了一句半句的，眼淚就會忍不住嘩嘩落下來。因此只得偶爾應那麽一兩聲，多數時候都是低頭看著鞋面不言語。

走過回廊，婆子忽然停了步子，向來人問道：“二爺，今兒沒去書院嗎？”

“去了又回來了。”一個沈靜中帶著幾不可查的雀躍感的聲音鉆進了秦語洛的耳中，“這不是……”

“哦，是二哥哥呀。”秦語洛擡眸飛速脧了一眼跟前的少年人，一下就認出來了。

穿著石青色團花暗紋的直裰，踩著黑靴立在一邊的高瘦男子便是夏府的二公子夏元嵐了。身旁跟著個小廝，臂上掛著一見披風，一看便是風塵仆仆才回來的樣子。

夏元嵐倒是愈發有模樣了，可惜了這一身黑黢黢的打扮，又是個謹慎過頭的孩子。天知道剛才秦語洛是忍了多大的喜悅，才沒有說出那句“我的侄兒都這麽大了，只是怎麽都扮成戲文裏的小老頭了？”

在旁看著的婆子原也沒多心，不過是想著兩人也算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今天家裏除了招呼秦家的女眷，也沒別的值得夏元嵐趕回來的事情，況且他平日讀書極用工的，便隨口一問：“怎麽二爺是為了見妹妹，所以才回來的呀？”

夏元嵐脫口便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回道：“並不是的。”

這一嗓子倒是喊得婆子難堪了，又忙去看秦語洛的表情，心想著這貴客可別多想才好。

其實夏元嵐想的是，兩人都長大了，該有個男女之別了，否則這樣的玩笑傳出去有心之人未必會一笑了之。言多必失，如此一來對誰都不好。可這嫌避得好似有些過了，回味起來倒似厭著秦語洛一般。

夏元嵐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仿佛是顧盼著道旁能出來竄出個人來解圍似的，嘴裏則輕聲嘀咕著：“我回來聽見門房的人在說，家裏有客才想起這事兒來的，我原是為了鳳竹妹子才回來的，她……”

婆子緊跟著接過話茬，答：“鳳姑娘大安了，前兒夜裏窗戶沒關嚴實，不礙著什麽。”

“我竟不知道這個。”秦語洛眉間一蹙，又道，“鳳姐姐瞧著單弱得很，也不知平時吃什麽補身……”

如果可以，秦語洛倒是很想從自己那邊，挑揀一些益氣補血的東西過來。又怕這樣不妥當，不敢繼續往下說。

夏元嵐則在一旁，暗暗地將她看了個仔細。

淡粉色的衣裳，外披白色紗衣，方才來時步態比兒時多了幾分柔美。頭插紫蘿色蝴蝶釵，一縷青絲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了些許錦上添花的顏色而已，雙頰邊若隱若現的緋色與衣裙相得益彰。站在這夏府輝煌時期修繕好的、移步易景的花園之中，整個人翩若驚鴻。也不知是人入了畫，還是仙子從畫裏飛了出來。

另一邊，婆子搓著手好似在解釋又好似在訴說：“秦姑娘不是外人，實則我們太太寧可自己儉省，也不會委屈了鳳姑娘的。就是這身子要好好調養，哪裏是一月兩月能見著成效的？”擡眸見夏元嵐仍呆站著，便又忙著提醒，“二爺，鳳姑娘這會兒想必空著呢。趁她還未閉門念經，您先去吧。”

“不用了。”這一次，走了神的夏元嵐答得有些不經思考。

婆子犯疑：“剛才不是說為了鳳姑娘回來的嗎？”

秦語洛有些聽明白了，夏元嵐定是為了兒時的情誼趕來見一面的，又恐這年歲漸長會惹人註目，便隨口扯謊了。這就體貼地解圍道：“二哥哥同鳳姐姐從小就要好，大概是要說些我們不能聽的悄悄話吧。”

婆子一想也是，看了看身後的小院，又瞅了瞅秦語洛，笑了笑便不再做聲，隨夏元嵐愛上哪兒就上哪兒。

然後，夏元嵐問了秦淮謹身體如何，又自然地跟著秦語洛往餘氏那邊去了。

婆子心內稍有狐疑，看似波瀾不驚地借口要先走一步：“秦姑娘今兒不是一人來的，我先去給太太們知會一聲二爺來了，免得有什麽不方便的。左右這邊有二爺帶著，也不愁走錯路。”說罷，眼神往一直跟在後頭不吱聲的喜兒身上一打量，這才疾步走了。

喜兒被看得有些犯難，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那我呢？”

秦語洛道是她松散的老毛病又犯了，忙回頭嗔道：“你別打量著我不知道，又想著上哪兒玩兒去？別沒規沒矩地給人家添亂，我不吩咐你，你就不許跑！”

顧不得仔細回憶方才那婆子的眼神是個什麽意思，喜兒滿心想的都是，自己實則沒有貪玩的心思，是被冤枉了，可她那話也確實不該問的。撓了撓頭，忙給自己找了個臺階，道：“誰跑了，那兒的薔薇花兒開得好。二爺您說，我摘了給我們姑娘簪上好不好？”

“自然好。”夏元嵐難得從眼底漾出喜色來，目送著喜兒往道旁去了。然後側頭，腦中百轉千回地轉過各種想法，最後只是一聲呢喃，“秦妹妹……”

秦語洛聞聲看向他時，他的面龐早就恢覆了平靜，仿佛剛才喚人的並不是他。

許是聽錯了。秦語洛一面想著，一面挪開了視線。

夏元嵐這才惋惜，多好的獨處機會，居然讓她的眼神就這麽白白地錯開了，心頭便有個小人一直在給他鼓著勁。直到看見喜兒已經要折回來了，才輕聲擠出一句：“你總算是回來了。”

秦語洛點點頭，微笑道：“是啊，好久不見二哥哥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走了兩年多，這會兒你也是個大人模樣了。”夏元嵐心不在焉地說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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