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鳳竹面前，被當成個小孩子一般的護著，秦語洛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適應。

這也沒法子，不適應也依舊要適應，秦語洛使勁讓唇邊的粲然笑容顯出三分的稚氣來，搖著夏鳳竹的手臂道：“我在老家時心裏可惦記姐姐妹妹們了，這下好了，以後我大概要常常來煩著姐姐了。”

“都快是大姑娘了，休要說這些話來哄我，只怕你有這個心，你娘還不讓的呢。”夏鳳竹引著她坐下，順手親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調笑中難得有了幾分少女應有的活泛。

秦語洛假意羞怯地蹙眉道：“姐姐說這些做什麽，還早著呢！”

兩人從前確實玩得很好，是以就算暗示起婚配的問題，也不用像在外人跟前一樣非得端著矜持。

夏鳳竹笑著從果盤裏取了一顆櫻桃，拿帕子又輕揩了一遍，這才遞過去道：“還早呀，都十四了吧？”

接過櫻桃的秦語洛，心思全不在聊天的話題上。她看著那鮮紅的櫻桃，有那麽一瞬，心頭像被刀子割過了一般。

這是她在這屋裏看過最鮮嫩的一抹亮色了，這樣的色彩配著恰是大好年華的夏鳳竹才最為合適。就算是守孝，這個年紀的少女，唇不點而紅，不敷脂粉也面色含春，都不算是誇張的。可夏鳳竹的臉色、唇色都淡得很，哪裏像個十六的姑娘。

餘氏是個厚道慈愛的長輩，肯定不會短了她的吃喝，必然是她自己心裏放不下的緣故。

這邊秦語洛百感交集，那邊的夏鳳竹可是什麽也不知道，仍自說著話：“也是當著你，我才敢說這樣的話，女孩子家有些事早些坐定了好。別跟我似的，爹娘只得了我這一個，可我卻……”

前一句還算是帶著戲謔的建議，後一句畫風一變，就成了氣餒之言。

不用細問這沒說完的半截話是在暗示什麽，逢高踩低的人最愛嚼說些沒譜的話。一個女孩子，又是房裏的獨苗，經歷了家族變故，又先後失去父母，除了說她命不濟，累了爹娘、族人之外，還能有別的新鮮詞嗎？

秦語洛也是心疼，也是惱她，做什麽要配合著那些小人來糟踐自己。可她只能怒在心裏，不好宣之於口，至多不過嗔一句：“姐姐怎可這麽想？”

夏鳳竹眼內又蒙了一層水霧，扁了一下嘴，接道：“就算不是我不祥，除卻父母，我也帶累了大伯父和大伯母。我不能一輩子都指著他們養，可等我……”她朝伺候的下人使了個眼色，等她們都走了，才好繼續說，“等我出了孝期，那時都十八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十八歲如果是已有了婚約，出嫁倒是正好。可若還要挑揀人家，委實是比人晚了。要說這孝期內，訂婚約是不行的，與人達成默契倒是可行的。只是想來還有人會用“罪臣之家”這類的詞匯來定義她，更比別家的女孩子難辦。

再說了，秦語洛看得清楚，除卻私人感情不說，夏鳳竹已然並不是一個特別吸引人的姑娘了。

不是她不美麗，是那種氣質確實叫人難以喜歡。困在種種的低落情緒之中，說白了的確讓人莫名地覺得她有些不吉利的樣子。

氣韻有時候勝過五官許多，若是自信，若是心底透出一股歡欣的勁頭來，姿色平平的人也能叫人眼前一亮。反過來，若是畏縮，若是眼內總有一種自怨自艾的神色，容顏再好也是明珠蒙塵。

秦語洛再三地警告自己，這是自家人，且得是自家長輩才好說的話，平輩的閨中好友不可如此說話。於是，只得笑著安慰道：“那時候不正是年華大好嘛，何況姐姐這等美貌，哪裏愁這個呢？”

“這是安慰之語，我知你亦知。”夏鳳竹嘆息著，背脊就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露出往日常有的陰郁之態。

秦語洛只覺得腹內五臟都絞痛起來，想到前世的四弟和弟媳，他們要是知道自己的掌上明珠成了這般光景，大概是死也不能瞑目了。

對夏鳳竹的這番心疼和惱怒，除了秦語洛自己，大概也唯有這府裏屹立百年的老槐樹能知道了。

屋內忽然安靜了，兩人都不說話。

夏鳳竹沈溺在哀傷中，秦語洛則是糾結到底該如何行事。

等手心被摳出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指甲印之後，秦語洛最終還是打定主意開口道：“妹妹唐突了，有句話不當講也得講一講。舊年的風波都過了，然則確有許多人還是指指點點的，越是這樣，姐姐往後在人前就越該高興些，別人看著也喜慶。免得一見著你垂頭喪氣，就讓人想到從前的事，反倒……”

說得激動了，夏幽蘭的意志占滿了她的整個情緒，是以並不曾多留心夏鳳竹臉上從哀到悲再到怨，以及後悔、沮喪的情緒轉換。

等秦語洛發洩完了，再看對面的人，淚水早就打濕了衣襟。

還是失言了，一忍再忍終歸是沒能忍住。

秦語洛慌了，夏鳳竹可是個心細又愛思量的人，只怕是禁不住外人這樣的話。一時惱起來不要緊，就怕從此都記著這個了，若是不肯再相見，或是見了面不再如從前那樣會說些體己話了，那她就徹底沒有個可說話的同伴了。

“姐姐別哭，是我不好，張嘴就說這些沒規沒矩的話，我給你賠不是……”秦語洛忙認了錯，急得額頭冒汗，起身就要拜下去。

不想夏鳳竹卻一把攔住了她，抽泣了兩聲，順過氣來才回說：“不不不，妹妹的話在理。你也是真心為我好才說這些的。姨母也常常這樣勸我，好賴話我還是分得清的。”

幸好沒記仇，秦語洛手上被嚇出好幾層的冷汗來，暗道下次再也不能這樣沖動了。可是她又隱隱知道，理智很難戰勝情感的，唯有盼著自己下一回再說這話時，語氣可以和軟些罷了。

聊了能有兩盞茶的工夫，秦語洛才起身告辭。

出門時，她特意將目光留在了跨過矮墻伸進來的那一枝快雕零櫻花上，這就是夏鳳竹方才說的，在門外賞了一回的花。

想個什麽法子才能讓她出去走走，去去這一身的黴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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