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旁的崔氏，她的娘家並不在京中，所以對這番過往幾乎是全不知情的。聽完此言暗暗點頭，在心內記下，以後莫要說錯話勾出人家的傷心事才好。然後，又側頭去看自家婆母要如何解勸，也好學著些，下回遇上餘氏這樣神傷便知道該如何寬慰了。

劉氏心內計較，夏鳳竹怎麽也跟她那堂兄一樣孤僻起來了。這可不是個好現象，可是守孝乃是頭等要做的規矩，家裏人尚且不可胡亂置喙的，何況是外人呢。

想了良多，最後劉氏雙手疊在膝上，顯出十二分的小心來，謹慎道：“孝心是好的，就是這年輕姑娘還是別總關在屋子裏為是。祈福不拘這一種法子，初一十五的，去廟裏進香也是好的。”

秦語洛眸光微微擡起，脧到母親、嫂嫂都跟著陪了兩滴眼淚，自然松了一下戒備，也拿出帕子來捂了一下眼睛。

耳畔仍有餘氏低沈、哀傷的細語聲：“我也是這樣說的，倒是我那個兒子……他勸著我說，咱們這一家本就當小心小心再小心的。鳳竹既是女兒家，又是在孝期之中，更該避不見人的，就隨了她去。至於我家老爺，我也不想搬這些話，讓他再為著裏頭的事兒操心，便不多管了。”

劉氏聽得心內悶悶打鼓，齒縫間溜了一聲嘆息出來：“唔，元嵐……”

“那不如我去瞧瞧鳳姐姐吧。”一直斂著情緒不敢更不能發作的秦語洛，端著似有若無的禮貌笑容問道。

其實秦家人還未來時，餘氏就有這想法了。秦語洛同夏鳳竹年齡相仿，能多走動就最好。也不盼著能把人給勸開朗了，純粹地陪著解悶已經很好了，至少可以讓她少想些不著邊際的閑言閑語。可剛才一見面的時候，秦語洛是那般不言不語，甚至都不肯多擡一下頭的樣子，餘氏心道可惜，恐怕是久不見面便疏離了，先時的念頭就斷了。聊了一會子，倒是她自己又提起了這話，怎麽不叫人高興呢。

劉氏也有著一樣的心情轉折，總覺得秦語洛興許有些忘記童年往事了，所以先時才格外拘束，便又在旁絮叨起她們兩個還是小女娃時有多要好。

怪不得大家夥兒的反應都古古怪怪的，實在是秦語洛修煉再好，也難把上輩子的感情斂到全無破綻。情緒失控的邊緣也只有躲避這一個辦法，難免讓人誤會。她安靜地聽著大家說話，然後一面笑著應承，一面也說些往事，好叫她們知道，自己還是記得舊情的。

餘氏聽罷，欣然笑道：“這樣最好，鳳竹這孩子靦腆，有話都憋在心裏不說。何況講句大實話，我是做伯母的，比不得我們家姑太太與她那般親，可姑太太也不能日日來陪她說話。語洛和鳳竹年紀差不太多，又是實心實意與我們這等人家和睦要好的，往後得空還望多來走動。”說完，又指了個妥當的婆子引著秦語洛去。

崔氏起身跟了兩步，小聲交代了些“不要惦記這邊，我會陪著娘的，你同這家的姑娘好好聚一聚”之類的話後，又回到了劉氏的下手邊坐著。

到了一處僻靜的院子，婆子往裏頭稟道：“鳳姑娘，秦大人府上的姑娘來瞧您了。”

秦語洛跟在後頭小心移步，眼睛已然快速地將整個小院都觀察了一番。

這個地方是夏鳳竹在父親離世之後才搬來的，並不是四房從前的住處。

人丁單薄了，再住在那裏不說各處看管的仆婦是一筆支出，就是夏鳳竹自己也會覺得空曠冷清。倒是這裏頭地方小，布局緊湊也雅致，天黑了住在先前那空蕩蕩的大屋子裏，想來也會害怕。就是不知道，夏幽蘭從前最心疼的四弟，下葬之處可選得合適。

按說祖塋附近田地、房屋是祭祀之用，就算是定罪了，錯處再大也不會叫朝廷抄去的。可是樹倒猢猻散，誰知道族裏的人會不會把風光一時的首輔一家，看成眼中釘、肉中刺呢？以民間的說法，死後之處是個永久所歸，選的地方好一些，也能庇蔭子孫。真假暫且不說，但要是能照著辦了，對於再度轉世為人的夏幽蘭可不是一個安慰嘛。何況既然死後真有投胎一說，那麽風水的說法也就更可信了。

可惜以秦語洛的身份，是不能打聽這個的，就算偶爾打聽到了也做不了什麽。即便是在寺廟內，上香、燒紙也不敢偷偷地多添一份。旁人若問了，她是答不上話，也不敢胡謅些莫須有的謊話。在佛門境地是不可亂說的，萬一叫菩薩們聽見了，恐怕這好意未能盡到，反而惹了禍端。

“是語洛呀，快進來。”夏鳳竹親自開門迎出來，激動的聲音中藏著幾分的顫抖。

若無其中的諸多變故，她應是個嫻靜可入畫的二八佳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眼內總有擠不幹的淚水，一身素淡唯有烏雲畔斜墜下一根素銀簪。聽引路的婆子說，就這還是餘氏再三囑咐她不用太過寡淡才給戴上的。

秦語洛上前道了個萬福：“姐姐這兩年可好？”

夏鳳竹先時稍染了些笑意的眼睛頓時又有了淒楚之色，但還是勉強撐著笑容微微頷首，只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一個“好”字。

見她穿著白絹上衫，下頭仍是細麻布的裙子，秦語洛的雙眉不禁就攏到了一處。

一年過去了著實不用再如此，凡事有個度就好。不然，兩三年下來，孝道是盡了，人心也得熬壞了不可。

秦語洛下意識地一擡手，很想伸過去撫一撫夏鳳竹不施脂粉的清瘦臉龐。須臾間，不知何處風起，她立刻反應過來，自己不是夏幽蘭了，眼前的也不是內侄女夏鳳竹，是兒時的玩伴夏鳳竹。

“沒叨擾姐姐吧？”秦語洛邊說邊收回手，將鬢邊的碎發往耳後一架。

“哪裏的話。”夏鳳竹攬過她的肩，與她一道進屋，“上晌日頭好，你來之前我才在門外賞了一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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