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來聊去都是女眷之間的話，秦淮謹父子對夏家的男丁除了孫子輩的以外，都沒有過多的議論。

秦語洛只得故作閑聊狀來打聽前世的哥哥，現下還好不好：“哥哥可見過夏伯伯嗎？我記得小時候他待我很好，所以怪惦記他的。”

秦書洛咽了一口菜才答道：“好是好，但也說不上很好。總歸一切都回到正軌了，長子也入仕了，日子還是有盼頭的。”

“夏太太鬢角全白了。”崔氏隨口接道，然後起身繞到一旁的矮桌上看謙哥兒吃完了沒有。

乳娘坐在小杌子上輕聲笑道：“大奶奶放心，咱們哥兒學得可快了，不用人扶著手，自己就能吃小半碗面條了。”

不一味寵著孩子餵飯到底還是有成效的，秦書洛耳裏聽著這話，嘴角有笑，旋即又回到了方才的話題：“夏老爺差不多也是如此。”

劉氏自然又是好一通長籲短嘆，又一次擱下筷子沒了吃飯的心思，這倒顯得秦語洛一圈一圈漸漸泛紅的眼睛不那麽突兀奇怪了。

罪臣之家的膽戰心驚，沒經歷過，誰又真的懂呢？就連秦語洛也認為上輩子的夏幽蘭比娘家人幸運多了，她就是個罪人，是囚犯，安心等著淩辱和折磨就是了。可夏府上下卻不同，他們都自由，可沒有一件事是可以隨心的。即便洗脫嫌疑了，說話做事也都戰戰兢兢的，生怕行差踏錯個半點一點的，會導致舊事重提。

其實現在的夏老爺夏容文也曾是意氣風發的，這個年紀就鬢角全白了……

秦語洛擡頭看看劉氏，尚還是一頭烏發，秦淮謹不過是幾縷華發。想到這個，心裏又跟生吞了黃連似的不好受。

隔了兩日，劉氏帶著長媳和女兒前去夏府拜訪。

夏太太餘氏打扮得素凈體面。

也許是許久不曾見面了，劉氏顯得很高興，餘氏更是難得見這知心的姐妹，兩個人在二門裏一見面，就站定聊了許久。最後，還是家下人提醒了一句，才記起來要往屋內去的。

餘氏打量著款款上前給她行禮的秦語洛，不住口地誇讚：“先時我就說侄兒媳婦兩年不見愈發聰慧端方了，如今瞧著咱們這閨女韶顏雅容、蕙質蘭心的，又是雲英未嫁，將來貴府的門檻可得好生護一護了，也免得被踏破了。”

“這話她怎麽擔得起呢？”劉氏心裏聽著當然高興，嘴上還是要謙讓一番的。

秦語洛在外頭時，趁著她們二人聊得起勁，可是把餘氏好一通打量。

鬢角全白這樣的話不是誇張，倒是留了餘地的。日頭底下看得最清楚了，這頭發只怕是費了心思盤的，銀絲都盡量往裏頭藏，好讓人顯得沒那麽憔悴。

其實更窘迫的時候，秦語洛兒時也是見過的。只是大家都道夏府的災難過去了，她心想著應該養回來一點了，卻不想餘氏還是一天天地在蒼老。唯一看起來好的地方是，起做多了幾個下人照料。但要比起從前首輔長媳的風光，那還真是令人嘆惋。

想到上輩子還是夏幽蘭時，初見大嫂時那眼前驚艷的一幕，秦語洛難受得都沒法擡起頭來直視她。

餘氏哪裏能猜到這個心思，只是調笑說：“到底是長大了，格外的害羞。想著語洛以前往這裏來時，何曾這樣低著頭不說話的。”

劉氏還道是有日子不見了難免拘謹，又怕秦語洛忘了這些故人，便說了好些從前餘氏待她如何如何好之類的話。

越是聽著這些，秦語洛心裏越是翻江倒海的難受，腦袋也越垂越低。

崔氏歪頭看見她臉上紅得快能滴血了，便在一旁解圍道：“太太，前一陣我娘咳嗽病犯了一直未好，語洛無意間看見個藥膳方子，我就拿來一試。果然我娘吃過一次就說好多了，正好拿來給您也試一試。”

家下人接過那瓷罐，給餘氏看了一眼。

餘氏心中暗想，這劉氏面色紅潤的，看起來可不像病過一場的樣子。何況這咳嗽一犯，任是從前夏府風光之際，家裏老太太有個不爽利，宮裏的老太醫也沒法做到，一副藥下去過一晚就能好的。想是為著讓她安心收下，費心編的謊。

既然是考慮至此，餘氏再要退讓反倒不好了，便笑著謝道：“真是有心了，難為你們想著這個。”

於是，又是一番應有的客氣話。崔氏同夏府的下人說了如何做的這松桃蜜膏。餘氏則看著那瓷罐想，這十足十的一罐子，就算吃了沒效果，等熬到全部吃完恐怕也能熬好了。

大家閑話多了起來，秦語洛的情緒也調適得差不多了，偶爾也能插嘴說上一些話。

敘談一番，連對夏府最不熟悉的崔氏也暗自瞥了周遭幾次，心底覺得這裏也太過冷清了些。先時她一人前來，自然犯不著人家闔府女眷來見，可今天一家人都來了，坐到這會兒工夫卻依舊不見有別的人來，委實有些意外。

劉氏卻是清楚的，幾房兒孫走的走、散的散，出了事唯有嫡房的兩位老爺仍留在這宅子裏支撐。家計都一度熬不下去了，哪裏還有會人丁興旺呢？現下長房長孫又放了外任，人口就更少了。

這一點秦語洛也是明白的，但有一個可以前來的人，卻也不知為何不在此處。她便趁著大家喝茶的空檔，貌似無意地好奇道：“不知道鳳姐姐今兒可在家？”

“在的。”談起家裏唯一待字閨中的姑娘，餘氏有些鼻酸，眼神也跟著悵然起來，“你們應該也聽說了，咱們家四太太走得早，四老爺去年也走了。鳳竹是他們的獨女，這一年多以來，幾乎就沒踏出過房門一步，都是在屋裏替她爹娘誦經呢。”

聽罷此言，秦語洛的眼皮不安地一跳。當初聽到秦淮謹偶然談起夏四老爺過世，她可沒少陪眼淚，還故意踢開被子睡了一夜，用病態遮住了自己掩不住的愁容。沒想到不單去的人讓她眷眷不舍，活著的人也是這樣叫人放心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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