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崔氏準備了一桌飯菜替秦淮謹幾人洗塵。

提起昨日景陽侯夫人說過，待到方便時，還得再次親來府中拜謝的話，秦淮謹夫婦不由互相換了個眼神。

崔氏將這個動作看在眼裏，又見秦語洛舀湯的勺子輕碰了一下碗，發出一聲脆響，便覺得這都不是偶然。忙伸手戳了一下身旁的秦書洛，要他留意三人各異的神情。

秦書洛方才已經與父母聊過了，自然知道來龍去脈，只是還沒機會跟崔氏說，便飛了個晚些再說的眼神過去。

崔氏會意，又岔開了話題：“對了，聽說去年冬天的時候夏太太病了一場。兒媳已經去看過了，說是凍著了，加上她身子單弱，開了春才漸漸好起來的。”

這下，秦語洛徹底沒了胃口。

崔氏說的這位夏太太，除了夏府如今的當家主母餘氏還能有誰？

劉氏放下碗筷，問出了和秦語洛同樣的疑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怎麽就凍著了？”

謹慎之下，秦語洛擡起碗來，假意喝湯，註意力卻全集中在耳朵上了。

只聽秦書洛長出了一口氣，才道：“可憐，風風雨雨多少年了，陳年舊案雖然終是還了夏府一個清白，早年抄家的東西卻都說不明白去處了。脫罪用了多少年，還敢去要那份產業不成？朝廷象征性地補償了一些，可一家子老老小小的，不得儉省著來嘛。夏太太都習慣了不到隆冬不用炭了，可去年的天氣著實冷啊！”

崔氏點頭同意：“是啊，不舍得燒炭這事兒到底不該外人說道的。咱們也不好送這個去，又不是給窮人家舍錢舍米的，送出去也不像話。”

秦語洛的心頓時涼透了，好像無形中有一只大手，把她的五臟都給捏了一遍，百般的難受。

“那冬衣……”劉氏出了個主意，可還沒說完，就已經覺得不妥了，只能連聲感慨著，“哎，也難！咱們也不是那等用得起上好貂皮的貴胄人家，不然還能說是府裏多了料子送做人情的。可咱們自己穿得也不過如此而已，還給他們送去，看起來又像是施舍了。”

崔氏也嘆息著無能為力：“除卻第一次拜訪時帶了些禮物，也就是瞧著夏太太咳嗽總不好，我給燉了些補品送去，別的都覺得不合適呢。”

口內微微發苦的秦語洛強忍著情緒，平靜道：“夏太太咳嗽可有痰？”

略回憶了一下，崔氏就回說：“我聽見的都是幹咳。”

秦語洛放下碗來，巧笑嫣然道：“巧了，前陣子倒是看見書裏寫的松桃蜜膏的方子，像是潤肺的，專治幹咳。”又笑向劉氏問，“要不，明兒我試試，想必過幾日娘還得去夏府一趟吧？”

劉氏頷首，眼中略帶遲疑。也不知是肯定了改日會去夏府，還是同意了讓秦語洛下廚。

崔氏則是誇了一句，又提議道：“語洛看的藥書可真多！不過，還是你與我說了那方子為好。這才回來的，哪兒來那麽多精力又忙著做這個呢？！”

如此一說，劉氏臉上的神情才松快了些，眼角泛出笑容來，點頭的幅度也大了一些。

再善良的人恐怕也是先緊著關心自家人的，先時秦語洛說要自己動手，劉氏這個親娘哪裏忍心親生女兒舟車勞頓之後，立馬又下廚房幹活呢？

“也好。”明白過來的秦語洛鄭重地掰著手指覆述道，“松子仁一兩，胡桃二兩，去衣研膏之後，加熟蜜半兩……”

崔氏又學了一遍，還叫一旁的李嬤嬤幫著一起記。

這個方子不是最近看到的，應該是上輩子時，夏幽蘭翻到的。尤其因著病倒的是夏府的當家太太，秦語洛更是頗為留心，生怕弄錯了，便又道：“我還是再翻翻書吧，偶爾瞥見的，並沒有仔細記呢。”

說這話時，臉上雖是如水一般的鎮定，其實心裏卻莫名地惶恐，很是鄭重其事。

崔氏倒是沒有讀心術，笑著點頭說好，也沒多言。

聽著家人聊起這個，寡言的秦淮謹也忍不住問起兒子：“對了，夏老爺的長子好似入仕了吧？”

目光紛紛移到秦書洛這邊，他正了正身子，肯定道：“是的，聽說去年就已經往南邊上任去了。”

秦淮謹又問：“那個老二呢？”

秦書洛鼻子一皺，旁人皆可聽出那語氣中的無奈：“元嵐自然還在書院念書。別的都還好，就是見了外人不怎麽說話，偶爾碰上我倒還好些。”

或許是發現這話題太沈重了，秦淮謹擡起筷子示意大家別楞著不吃，順嘴又回了一句：“你們是發小，自然跟你親近。得空了常去看看他，這孩子也不容易。”

秦書洛便說忙過了這陣子會多去夏府走動的。

劉氏則回憶說：“論起來，看著這些孩子小時候的樣子，倒是夏家三姑太太江夫人的兒子活潑些。”

雖然沒接觸過這些人，但是崔氏倒是知道夏家姑太太這號人物的，便笑道：“是啊，江夫人的夫家可是將軍府，手握兵權的重臣。便是有人想議論江夫人的出身，也只敢關起門來說，那樁案子倒是不曾影響過將軍府。”

夏家姑太太，閨名問芙，算起來今年也有三十二了。

秦語洛小時候最喜歡跟著她了，後來才覺得，可能不單單是因為江夫人為人和藹，又對孩子們出手大方。可能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前世的羈絆，畢竟她們曾是嫡親的姐妹。

剛剛憶起前塵的那一陣，秦語洛一度很抗拒再與這些人碰面。投胎轉世後，輩分就矮了一輩，稱呼變了還不是最尷尬的，要命的是那滿心滿肺的來自夏幽蘭的知心話沒法出口。這些恐怕是至死都沒法傾訴的，可堵在心上又實在是折磨。

好在一切都在往光明的路上走，也能讓夏幽蘭有所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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