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聽了這話，口內忙念阿彌陀佛，又同他們交代道：“我昨兒已經帶了禮物上門拜謝過他們家的大爺和大奶奶了，改日等秦大人、秦夫人緩過勁兒來，還得再同你們的爹一道去一趟才好。”

說著話，便到了門檻處，莊攸寧雙手攙著宋氏，笑著回說：“娘想得周到，急急忙忙去了，人家才到家就要招呼咱們也累得慌。”

一旁的莊清寧則是在想，都為了人家思慮至此，看來是真上心了，還得找個機會好好跟父母談一談二弟的婚事才是。

母子三人還未說夠體己話，就有人從廳堂內笑著迎了出來：“大爺一路辛苦了，侯爺心裏著實惦記得緊。”

來人是景陽侯莊楠之的小妾郭姨娘，也是名門閨秀，家裏的母親還是個縣主。奈何這郭姨娘對莊楠之也是一見傾心，又自小任性慣了，非他不嫁，就是做小也甘願。郭家也沒個法子，什麽招數都用了，臉也快丟盡了，也只能由得她高興。

是以，郭姨娘也是打扮得體的，在婢女的攙扶下姍姍而來。膝下生了一子一女，雖沒有年輕時那般肌如白雪、腰如束素，眉宇間仍自留著一番動人風韻。

郭姨娘擡手示意婢女退下，自己恭恭敬敬上去給宋氏蹲了個禮，宋氏也是淺笑著受禮。妻妾間談不上親如姐妹，但也沒有尋常人家那般的劍拔弩張。

莊楠之的心實則更屬意正妻宋氏，不過生了兩個兒子之後，宋氏愈發篤信佛學，也常常地將人推去郭姨娘那邊。日子久了，莊楠之的日常起居都是在郭姨娘屋裏的。加上郭姨娘也不是等閑人家出身的，漸漸地，內院的一應事務也是她拍板的多。

宋氏是自己願意抽身的，自然不多計較，尷尬的倒是白飛蘭。論理她將來可是名正言順的當家主母，可現下卻要同家中的姨娘有商有量地辦事。相處多了，任憑郭姨娘如何會做人，也難免有個摩擦。更何況，世上表裏不一的人多了去了。

寒暄兩句後，一行人已到了廳堂。

端坐正中的自然是莊楠之，安靜立在一側，含著笑意卻不達眼底的一對兄妹，便是郭姨娘所出的莊斯寧和莊楚楚。哥哥今年十五，妹妹才十三，正是心性不定的年紀。兒時也同莊清寧兄弟兩個玩得不錯，只是越大越是疏遠。

莊攸寧是個喜歡游歷的，短則出去十天半個月的，最長有過大半年不回家的。也是那一次，回來以後就發現弟弟妹妹同他之間好像隔了一層什麽，也不大喜歡黏著他了，甚至還很抗拒和他一起玩。

這一番傑作自然與郭姨娘有關。開始只說能跟著莊楠之便心滿意足了，真如願了又想要占著人，人有了就想要孩子，然後是地位、家產……欲望是永遠沒有盡頭的。

郭姨娘臉上卻是個和氣人，有什麽話也絕不在莊楠之跟前搞鬼，永遠是一副安分守己的樣子。一進屋就忙虛扶著宋氏去上座，自己則站在一旁，眼角斜斜地往那座位上一帶，有不甘也只在心底發作。

莊楠之撚須受禮，又忙忙地讓兩個兒子坐下。

靜靜地盯著莊清寧看了許久的莊楚楚鼻尖無聲一哼，扯著莊斯寧的衣袖，要他附耳過來說悄悄話。

莊斯寧聽完那句“瞧著也不像死裏逃生的，不會是哄著人等立功吧？”就立刻繃起臉來耳語：“姨娘還真是沒瞧錯你，真真蠢貨！”

莊楚楚柳眉倒豎起來，悄悄往他後背擰了一下。

“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也敢在這兒說？當心我一會兒告訴姨娘去！”莊斯寧也不吃虧，白著眼威脅她。

本就是莊楚楚嘴上沒把嚴，理虧之下也不敢聲張，兩人又恢覆了安靜，貌似乖巧地陪在一旁問兩位兄長一路可好。

郭姨娘也耐不住一直縮在角落裏，擔憂地望向莊清寧，眼裏陪著半真半假的幾滴淚，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一聽說你受傷了，侯爺趕著就來派我差事，只要有上好的人參，哪怕是百兩千兩也得尋來給你補身。其實哪用侯爺和夫人說話呢，我早都預備好了，侯爺來囑咐的時候，我都支了銀子出去的，我……”

莊楠之嘴角微微往下垂了垂，打斷道：“好了好了，孩子們剛回來就念叨這些做什麽？我這當爹的心疼自己的兒子，難不成還用天天掛在嘴邊說？”

莊攸寧看著兩個弟弟妹妹跟著連聲附和，眼神卻沈沈的，便拿起手邊的茶盞，兀自喝茶不語。

宋氏則不理會這些，只與坐在下手邊的莊清寧一一交代起居要多註意之類的話。

白飛蘭拿起手絹輕輕在鼻尖揩了兩下，以掩蓋嘴角處泛上來的那一抹笑。等著宋氏說完了話，定了定神才提議道：“爹說的極是，夫君，咱們兩個再給爹磕個頭吧。你是不知道，爹有多周到，你人還沒到呢，養傷養身的一應好物就已經擺滿一屋子了。”

莊楠之笑將起來：“好好好，我知道你們都孝順。可是傷筋動骨還一百天呢，別折騰清寧了，虛禮都免了。”又特地與莊清寧好言道，“回去好好睡一覺，要是聖上召見，可得隨時去啊。”

淚珠子還未全幹的郭姨娘心裏有些別扭，白飛蘭說的話與她的有何出入呢？可偏偏同樣的話兒媳婦能說，她就不能說。這就是做小的命，滿屋子的人都能做的事，只有她做了是要被嫌棄的。

怨誰呢，自己選的路，人家莊楠之從頭到尾也沒有很享受其中的意思。若不是宋氏好似生性就特別寡淡，郭姨娘能不能生下個可依靠的子女都成問題。

幸而這裏是侯府，不是什麽吃糠咽菜的人家，只要多動動腦子，郭姨娘始終相信，她自己作沒了的尊重，也許還能拾回來。

“怎麽也不見我侄兒出來迎我？”莊攸寧四下尋了尋，最後看向白飛蘭。

眾人或真或假的各種話題就此被打斷了。

白飛蘭看著公婆笑了笑，柔聲回道：“是爹娘體貼你們兄弟，知道我們淙兒淘氣，便不讓他過來的。”

莊攸寧點頭道：“這倒是，大哥傷口剛好，以後跟侄兒玩鬧可得小心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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