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惦記著趕路，這一晚大家睡得都不熟。天空才剛從墨黑轉為深藍之時，就陸續有人起來了，最後竟比預定的時間還早半刻鐘出發。

村口的大樹後頭，一夜沒合眼的牛大平透過層層疊疊的草木，看著秦家的馬車往村外跑遠了。

等了整整一夜，不過只換了這短短的一瞬，但他心裏卻是滿足的，至少他知道秦語洛是什麽時候走的。就是沒法得到消息，也能猜到她幾個時辰以後能到下一站，幾天之後能到京城，這樣就足夠了。誰讓他們兩人，隔著天與地的距離，至多不過就是如此罷了。

走出村外幾裏遠，莊清寧才退讓不過，上了馬車坐著。

莊攸寧貌似不經意地夾了一下腿，催著坐騎上前兩步，趁著簾子打開的一瞬，尋著那個角落裏清麗的身影。

秦語洛好似前一刻還在跟劉氏玩笑著什麽，所以唇邊的笑意比起平時格外濃一些。見莊清寧進來，忙禮貌地起身行禮，隨後簾子便落下了。

難為莊攸寧忐忑了一夜，她倒是跟個沒事人一樣。

也對，莊清寧說過的，女人從不犯錯的，所以一番別扭過後，就是看見她說說笑笑也是應該的。倒是男人永遠是錯的那一個，最好別輕易嬉皮笑臉的，看在女人眼裏，嘴角稍微翹一下都算是十惡不赦了。

馬車內，劉氏見莊清寧拘謹，便笑著搭訕起來：“前兒我去廟裏燒了頭香，到底是菩薩保佑，今兒的天氣多好，沒準後兒宵禁之前就能到京城了。”

莊清寧笑得很禮貌，接口便道：“還是伯母細心，但願路上一切順利，早些到也早些安心。”

劉氏眼神一轉，心內暗道這話題不大好。原是想閑聊的，只是這一說，也不知莊清寧是不是會誤會她們母女厭煩這一路與他同車。

“大公子可別想錯了，我老糊塗了，有時候管不住嘴，若說了什麽不該說的，你可別往心裏去。出門在外穩妥最要緊，天黑了就不趕路了，咱們慢慢悠悠地進城也挺好的。”劉氏忙不疊地解釋了一番尚還覺得不夠，又找出個更不容人多想的理由來，“大公子要回去覆命，我們老爺也得去謝恩，都是不可帶著倦容面聖的。否則，在今上跟前顯得不尊重。”

這一說，倒讓莊清寧緊張起來，只覺是自己接的話不合適，所以讓劉氏惶恐了，趕緊作揖道歉：“不不不，伯母也別多想，我沒有那個意思……”

一直在旁不說話的秦語洛瞧著他們這樣子著實好笑，忍笑打斷道：“娘、大公子，咱們還是別說這個了。商議好了該怎麽樣就怎麽樣，既然我們這一路是負責坐車的，就安下心來喝喝茶看看景兒。就是耽誤了，那也是有限的，並不要緊不是嗎？”

二人皆道這話才真是在理，都不再理會別的，氣氛倒是緩和下來了。

黃昏，尋了一處不錯的地方住店。

莊清寧下了車自然先朝著莊攸寧這邊來，兩人牽著馬往後頭去，嘴裏小聲說著話。

“可想好怎麽說了？”莊清寧招招手，示意他換個邊，兩人挨著走才好說些要緊事。

莊攸寧會意，繞到另一邊，掩嘴回道：“差不離了。”

莊清寧嘖了一聲，道：“別差不離啊！”

這是莊攸寧頭一回有心儀的女子，莊清寧這做大哥的也是有些替他捏把汗，生怕哪個地方做得不夠。

“大哥！”莊攸寧忙前後探察了一番，輕跺了一下腳埋怨道，“別讓人聽見！”

莊清寧心弦一緊，暗呼幸好沒人經過，又斂了情緒繼續問：“行行行，那你要送的東西呢？”

“我都翻遍了也沒一樣可心的，就只這個——”莊攸寧一面說，一面去摸東西，“這是我五歲的時候，姨媽尋給我的，瞧這玉墜兒的手藝……”

其實都不用看清那東西，一見他的手伸到腰間，莊清寧就皺眉了。待到他追溯起五歲時候的事，心裏早就重重嘆過一回氣了。

“你呀你呀，榆木腦袋！”莊清寧又是搖頭又是擺手，一把搶過那個玉墜子，重新塞回了莊攸寧腰間，反問他，“一上來就跟人家私相授受，人家秦姑娘跟你什麽關系就肯收這個？還五歲的時候，還姨媽給尋的……”說著又故意嚇唬，“你仔細想想，越是貴重的東西，越是嚇得她從此都不敢見你！”

莊攸寧急得眼睛都快紅了：“那路邊隨意撿的也不行啊，一則玷辱了人家，二則顯得心不誠啊！”

各說各的理，但是稍一琢磨，還是莊清寧的理更站得穩一些。十幾年前費了好些工夫得到的玉墜子，擱在這會兒更招人眼。待回到京城若是叫人看見了，什麽心思都得黃了不可。

莊清寧看見他一直杵著，也沒個主意，只得幫著想招。

兄弟倆栓好了韁繩，疾步走到外頭打轉了兩圈之後，還是莊清寧先反應過來：“傻二弟你快過來，瞧見沒有？”他搭住莊攸寧的肩，指著道旁的簇簇鮮花道，“送花兒是從來不會出錯的，一是沒有姑娘不愛花的，見了花兒，氣就消了一半；二是花兒沒有把柄，叫人見了就說是丫鬟給摘回來的，人家收了也沒甚負擔。”

莊攸寧臉上的焦躁立時就散了，抱拳謝過：“大哥還真是挺有經驗的……”說著就往路旁去了。

一邊挑著各色各樣的花朵，一邊心裏忖度著，秦語洛這還未及笄呢，自然喜歡活潑悅動些的顏色，於是便摘了一朵大紅的和一朵黃得閃眼的大花。

莊清寧看了看那花，色彩艷麗至極，不像是會出錯的，便扯扯衣領得意道：“二弟啊，我也不白長你這幾歲。”又拍著莊攸寧的後背給他打氣，“放輕松點兒，你做學問的時候又不傻，怎麽到了這上頭就這麽不開竅呢？”

兩兄弟其實歲數差得並不遠，大了以後，一個善武一個善文，並沒有誰更厲害一說。如今冷不防的，連著被莊清寧教訓了好幾次，雖說這長兄如父，到底莊攸寧也覺得聽多了別扭，微微攏高了眉頭不說話了。

莊清寧也瞧出些意思來了，接著又給了他臺階下：“緊張是有的，誰都這麽過來的，說開了就會好起來的，越往後你就越游刃有餘。”

莊攸寧小聲“嗯”了一下，忙就趁著大家都在忙活的工夫，朝客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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