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她就又絮叨上了：“怎麽還不到談這事兒的時候啊？我上回跟語洛妹子說得好好的，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難不成你們要把語洛許給牛大平啊？哎呦，可別了，那個大老粗看一頁書都費勁，不像我那個秀才弟弟，跟語洛那是門當戶對的。那個，前兒我聽人說書，叫啥琴來著……反正和鳴，琵琶和鳴是吧？”

劉氏被這一陣連珠炮打得有些措手不及，嘴巴張著，話也到了嘴邊，就是沒個機會插上一句兩句的，只能幹著急。

堂屋外，長順聽見屋內像是有客人，便走過來小聲道：“二爺您在這兒呢，小的到處找您呢。大爺聽說防身軟甲就一件，說什麽也不肯穿，非要讓給您。”

莊攸寧黑著一張臉轉過來，只是死瞪著他，眼睛仿佛能往外噴火。

長順以為這是怪他辦事沒辦好，忙又解釋：“我同大爺說了，是二爺交代的，說自己不在其中，手裏沒有什麽要人命的把柄證據之類的，自然用不著這樣小心。可大爺楞是不肯呀，說是萬一有個好歹，這刀劍無情的，誰知道箭往哪邊飛呢！”

然後，就聽見墻內什麽“聘禮絕不虧待”之類的話傳出來，長順搔著頭，自是覺得有些奇怪。

莊攸寧一是覺得自己偷聽人家說話不磊落，二是覺得這樣的胡話不該被除他以外的人聽見，忙拎著長順三步並兩步地走開了。

主仆兩個還未走出多遠，就瞧見吳管事在大門口對著敲門的人抱怨起來了：“你怎麽又來了？”

牛大平護著身前藏起的東西，眼神有些哀求地望著吳管事道：“我……我還想見見秦姑娘……”

吳管事有些不知該拿他怎麽好的樣子：“大平啊，不是我仗著家裏主人有些體面，就跟你言三語四的，也不是瞧不起你，但是咱們……咱們兩個也算差不多境況的，起什麽念頭不好，非要去想什麽鳳凰呢？”

“才不是你說的這樣。”被戳破了心事，牛大平急得一頭的汗，“我就是……”

吳管事也是個容易心軟的，看他一臉欲哭無淚的樣子，終是默默無言地讓開了路，揮著手用眼神告訴他，別待得太久。

牛大平依舊雙手緊抱著懷裏的東西，感激地鞠了一躬。

吳管事朝裏頭努努嘴，眼神淡淡地說：“我們姑娘在廚房呢，你就在窗外說兩句得了。也是咱們家老爺太太為人平和，換做誰家能不對你嘀咕兩聲呢？”

長順警惕地溜著眼珠子想觀察一下莊攸寧，眼神都還未挪到他臉上呢，就被一把推到角落裏躲了起來。

牛大平站在窗外喊道：“秦姑娘……”

細聽那語氣，竟帶著些許哭腔的。

秦語洛聞聲擡頭，見來人是他，忙先找了一圈喜兒。

也聽見了動靜的李嬤嬤探著身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對秦語洛道：“喜兒解手去了。”

秦語洛便點點頭，走到窗前問了牛大平一聲好。

牛大平眼睛裏紅紅的，低頭緩了一口氣才開口道：“這次回去，你們恐怕都不回來了吧。我這兒……”他的手顫了兩下，這才小心翼翼地好似藏著什麽寶貝一般，雙手捧出一個打磨得很光滑的小竹片，“手藝不好，就看在一份心意上，你就收下吧。”

秦語洛接了過來，因為一直藏在身上，竹片是熱熱的。看那表面鋥亮的，應該是被撫摸過無數遍的。

原是打算刻一束寓意好的花啊草啊什麽的在上頭，可牛大平不擅長這樣精細的手藝，學了一年都不會。最後勉勉強強學會了刻字，那種女孩子喜歡的話他不會寫，也不敢寫，能刻的也唯有“平安”兩個字了。

“我知道官老爺家裏規矩都大，這個不能收那個不能拿的。可我又不清楚到底有什麽是可以送的，這個小竹片，你可以做……做書簽挺好的吧……”牛大平越說頭越低，聲音也漸漸沒有了。

聽著這話，再看著手裏的東西，秦語洛忽然有些感慨。

她記得上輩子被幽禁起來的時候，看管她的人都很不友善，往飯菜裏吐唾沫也是常有的事。這也是能夠想得到的，畢竟她是逆賊的妻子，本就被天下人所不恥。加上差點沒了儲位的太子必然也是氣不過的，男人心眼小起來不比女人差多少，安插個把人來折磨折磨慎王妃也是有可能的。那時她就想，這世間的人原來可以壞成這樣，真是讓人心寒。

可老天讓她又活了一次，遇上了世間另一種無緣無故的好。牛大平一定能感覺到秦語洛對他是遠著的，但他從來沒有不高興，更沒有停止他這種純粹的不求回報的好。也算是消解了秦語洛經歷過前世，對這世間所抱有的偏見。

“多謝大平哥。”秦語洛抿著唇笑。

夕陽下，可以看見她淚光微閃。

牛大平知道，這至多是感動。但是對於他，已經足夠了。他還記著吳管事的話，擡手揩了一把臉，就紅著臉告辭了。直到頭也不回地出了大門，才戀戀不舍地扭頭望著身後那縷炊煙發呆。

隔著墻，莊攸寧也面色沈沈地望著廚房的方向。

長順不敢走，也不知道該怎麽勸，小心謹慎地陪著道，“二爺，不過是個……都說不上是個什麽呢。為這樣的人犯不著的，不是嗎？秦姑娘把他當哥哥都算看得起他了。”

莊攸寧冷冷瞪了一眼，低聲喝他：“要你多嘴！”

長順縮著腦袋，委屈地求饒：“小的錯了，小的不該多嘴。”

堂屋那邊又傳來了一陣哭聲，或者說聽著更像是在嚎。

看來劉氏終於逮到機會，把話給說明白了。

莊攸寧不禁閉起眼腹誹一句，裏頭那個婦人究竟是多大的臉呢？！

而長順並不知道這哭聲所為何，抻著頭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莊攸寧睜開眼來見他這樣，忙敲了他的腦袋一記：“這事兒你也只當沒看見。”

長順機靈起來反應可快了，忙接口道：“小的今兒根本就沒來過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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