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親信……”莊清寧沈吟著。

莊攸寧心裏頓生一股怒氣：“果然，又是東宮！”他又把自己寧願放下春闈，也要出來找莊清寧的原因解釋了一遍：“先前我大哥是自薦前往順德賑災的，當時東宮那邊的人便都有異議，又暗示我爹這個功勞不是誰都能領的。我大哥出發之後，果然有些不同尋常。爹娘交代大哥一日一封家書來報平安，可是越靠近順德，這家書便越少。直到有一次，我看出那信好似被人拆開過。我爹便猜測，章紀安此次用富戶捐官的糧草賑災，做派實在太奇怪。會不會是因為自從章紀安的父親去世以後，東宮那邊一直沒有滿意的人能補上那個位置的，便有意要把章紀安調回朝中重用。如果真是這樣，只怕章紀安是不會允許我大哥查清賣官一事的。所以我才奉了父命，日夜兼程追到了順德。可惜還是差了一步，等我找到大哥的時候，糧草沒了，人也……”

這一聊，便聊到了明月當空時。

秦淮謹踱步出了東廂房，心中如壓著千斤重物，根本喘不過氣來。

對面的西廂房內，秦語洛仍在窗後觀望著，看見秦淮謹望月興嘆，便知恐怕是聊及了莊清寧遇險的事，極有可能就如她在心內猜測的那般，此事已然涉及朝堂內一股極大的勢力。

秦語洛忙穿了鞋出去，拐到外間，望著睡熟了的喜兒搖頭嘆了一聲，忙拿起披風，過去對秦淮謹道：“爹，夜風涼，夜露又重，您還是別站在這兒了。不管在想什麽大事兒，都先保重身子要緊呀。”

秦淮謹伸手拍了拍肩上那只小手，聲音裏滿是悲切：“語洛，你說得很對。放眼滿朝，誰是誰的兒，誰是誰的姻親，誰是誰的摯友。這樣的情況下，哪裏能有那些秉筆直書又出身寒微的忠臣半點容身之處。我既然熬到了這個位置，就不能只考慮個人的利弊與安危。失望不是借口，如果人對一件事兒失望就選擇放棄，那麽大抵這個世上就沒有任何事是需要堅持的了。”

空氣不由一滯，父女倆的神情都顯得格外凝重。

秦語洛對父親的欽佩之情油然而生，她就知道，秦淮謹最終是不會放棄自己的理想的。她鄭重地福了福身，眼帶熱淚地說道：“此去艱難，爹既然心意已定，女兒便沒有別的話。只願與爹爹同進同退、同生同死。”

秦淮謹聽了此話，心裏沒有覺得溫暖，只有酸楚。

與東宮抗衡，便是與這國家的未來抗衡，他沒有什麽勝算，輸了也沒有什麽退路，秦語洛早早做了最壞的打算也並非杞人憂天。

但秦淮謹還是不忍這個尚算年幼的女兒，從此以後要過上擔驚受怕的日子，只得佯裝鎮定地安慰她：“不至於……我就不信了，這世道留給我的只有一條死路。不過就是些艱難險阻罷了，不足為懼。景陽侯府的爵位世襲罔替，兩位公子都尚且不肯隨波逐流，我本就沒什麽可輸，卻又在怕什麽呢？”

秦語洛攙起他的手臂，一邊扶他回屋去休息，一邊忍著淚光笑道：“爹在我眼裏一直都不是個畏首畏尾之人，我知道不管如何，您都會回去的，去完成您入仕時的一腔抱負。”

劉氏見父女倆相伴而來，各自臉上都有一絲難掩的激動，不由想到了或許事關丈夫的前途。心裏雖忐忑，卻又盡力不去表露出來，交代了秦語洛讓她夜裏被子蓋嚴實些、別凍著之類的話後，便趕她回去早些歇下了。

銀色的月光從屋檐上淌下來，蟲鳴聲襯得這夜愈發靜謐了。

秦語洛吸了一下鼻子，揩了一下眼角，做了個深呼吸後，便款步往西廂房走去。

“沒想到天下還有此等奇女子，眼界不讓須眉。”一個高大的人影立在陰影底下，向她抱拳道，“我也是無意中聽見的，姑娘實在是讓我可敬可嘆。”

聽這口氣，方才秦語洛和她父親的對話，似乎都被莊攸寧給聽見了。

轉了腳步，秦語洛緩步走到院中。在離他僅有五步遠的地方停下步子，四目相對，靜默無言。

莊攸寧神情專註地打量著秦語洛，仿佛今日兩人只是初見，而時間也好似在這一刻靜止了一般。

月光下，她穿著一件淺水藍的裙子。一頭長發垂到肩膀下頭，上邊的頭發也是用水藍色的發帶束起的，發間只墜了一根玉簪下來。簪尖垂下三顆的小珠子，風一吹過便微微晃動起來。

她一直都是這樣的，天然去雕飾，通身只有淡雅恬靜，未見半分奢華。尤其是眉間唇畔的氣韻，尤其是在今夜，更添了幾分持重雅致，不容誰小覷了她。

良久，秦語洛才微微啟口：“我爹只有我和我哥兩個孩子，從小我們兄妹便是一起識字讀書的。哥哥學什麽，我便也學什麽，哥哥是個很有天分的人，我也不敢懈怠。所以，可能學到的東西會比別家的女子多一些。”

秦語洛盡量表現得謙卑，可是莊攸寧的眼神還是越來越亮了。

家教固然有一定的影響，但就是眾多男兒之中，也多有人學了一輩子，卻仍然不明大義者，又何況是無需去鉆研這些大道理的女子呢？

夜風吹下一片花瓣，靜靜地落在了秦語洛的發間。

莊攸寧步子一傾，手微微往上一擡，差點就想伸手替她去摘，但最後還是忍住了這股沖動。他慢慢轉過身去，望著一輪皓月感慨道：“如今朝中多得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觀之人。伯父在文選司時，尚還讓人覺得有理可說。可伯父這一走，兩年多來，朝中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想到莊攸寧第一回來秦家的時候，他問過秦淮謹為什麽還能安心待在此地。秦語洛便解釋道：“我爹也有他的難處，雖然朝中對抗東宮者未必在少數。但他們都是背靠大樹，自有別的計較。我爹卻不是，他這個人性格使然。要麽不回去，要回去了便只認一個‘理’字。毫無臂膀、靠山的人，要走這獨木橋，是很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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