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當初，莊攸寧與秦淮謹相談甚久，他早就已經解開這個疑惑了，便了然道：“這個我也明白，忠臣也分幾種，忠於人、忠於情、忠於理，最後一種最難也最可貴。曾經朝中也是有這樣的錚錚鐵骨的，可十幾年前那個是非不分的連坐罪名，卻把忠臣給擊潰了。”

這原是毫無錯處的一番話，卻平白炸得秦語洛耳畔一陣轟轟亂響。一顆心仿佛被石頭綁住了，拼命往海底沈下去。那海底塵封著十幾年前一場差點鬧到家破人亡的一樁冤案，和一個永不會為人所知的秘密。她的眼瞪得大大的，身子又似被人施了法一般地釘在了當地，人也慢慢失去了知覺。

直到莊攸寧問了三遍“你怎麽了”，秦語洛才勉強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詫異道：“我在好奇，二公子方才的話裏，所指的是……”

原來是為了這個事情發呆，莊攸寧輕笑一聲，解釋道：“我所指的是一個如今在朝中無人敢提的名字。從前內閣中，聲名遠播的夏杭夏首輔，恐怕你最多只是聽過他的名字，卻未必知道他的那一段過往。當年我也才是個毛頭小兒，你就更不知道在哪兒了。多年以前，慎王造反，從封地舉兵入京。其實並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夏首輔與此事有任何幹系，卻只因慎王妃是夏家的女兒，差點就被滿門洗劫。夏首輔自打入仕一來，一直為國鞠躬盡瘁，最後竟要以死來自證清白。這個世上，最無理取鬧的便是所謂‘連坐’了。說句大逆不道的，慎王才是主謀，他的罪名該不該連坐呢，又該去連誰的坐呢？”

這世間竟然還有人篤定當年的夏家是被無辜連累的，竟然還有人記得夏首輔可鑒日月的一片忠心。如果夏首輔泉下有知，是否會感到欣慰呢？

夏首輔自縊之後，朝裏倒是曾有幾個人站出來求情的。再加上刑部並大理寺反覆搜集證據，查了足有十年，最後也沒有得到任何線索。

可是這又有何用呢？忠心為國的夏首輔回不來了，那些因為替他的家人求情而莫名犯事入獄的人也回不來了。這些良心未泯的人，或自盡於獄中，或死在流放的路上，或湊巧地被仇家、山賊一一誅殺，死無對證。

雖然最後朝廷對夏家網開一面，但他們一家在京中苦熬了十年，直到現在，才算是漸漸能擡起頭來做人了。

年幼時，秦淮謹倒是偶爾會帶著兩個兒女往夏家走動走動。在門可羅雀的夏家，秦家的馬車是少數敢於停下來的。

而今天，莊攸寧又是少數仍在為夏首輔鳴不平的人。

秦語洛想到了初與莊攸寧相識的那一眼，好像在那一瞬間，她心中便有電閃雷鳴，好像冥冥之中真有什麽定數要將他們牽扯在一起。她腦子亂得連此刻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了，自然更沒有意識到自己滿臉縱橫的淚水。

莊攸寧卻是六神無主起來，忙不疊地問著：“我……我說錯什麽，還是做錯什麽了？”他急了，擡手想幫著拭淚，可是這樣真的不合適。他就在原地轉了兩圈，這才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遞過去道，“你，你可別哭啊！”

這時，秦語洛才擡起胳膊摸了一下臉，竟然沒有一塊幹的地方了，便忙接過帕子來掩飾道：“不是哭不是哭，是沙迷了眼……”

可直覺告訴莊攸寧，並不是沙迷了眼。那就是淚，是傷心的淚，好似屯了幾世，永遠也倒不完的苦水。

他還想再追問，可秦語洛早就奔回了房裏，徒留一個幾欲站不直的背影在月夜中，總也消散不去。

回到屋裏的秦語洛，猛地一頭紮進了被窩裏。

即便是如此，她仍然不敢大放悲聲，伸手拼命捂住嘴，任憑眼淚恣意流淌。

可再多的眼淚也沖不掉她記憶深處，那段無法對任何人談起的心酸往事。

秦語洛剛來到這世上的時候，應該與眾多孩子無異，甚至比大部分人都幸福。她有不錯的家庭，慈愛的父母，和疼惜她的兄長。

但是越長大她就越覺得自己與人有所不同，比如家裏的老師教他們兄妹二人認字時，她好像不用老師教就會念會寫，只是那時到底年紀小，筆力也不夠，所以字跡還是稚嫩得很。再比如隨秦淮謹入京時，她竟然知道京城哪家店的烤鴨好、哪家店的胭脂好、哪家店的文房好。又比如第一次到夏家時，她可以順利在人家的後花園內行走，甚至可以帶著夏家的幾個孩子鉆到一個塵封多年的院中。後來跟著她一起進去的夏家孩子都挨打了，因為那個地方曾經是謀反的慎王的妻子，年幼時的閨房。這裏埋著一段另夏家人心痛和驚慌的回憶。

也就是從那天開始，秦語洛總是在夜裏頻繁地做夢。

夢到很多真實到仿若親生經歷過的場景，夢到自己被打扮得珠圍翠繞，夢到身旁的人喚她“王妃”。然後有位面容很和善的夫人走到她跟前，又叫她“女兒”，但這個人並不是她所熟悉的劉氏。身旁諸人無不誇讚她美貌，她轉頭去照鏡子，確實美貌無雙，可是她卻不認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那個美人在笑，這一天對於她，仿佛是個很幸福的日子。

她穿著大紅的喜袍，她被人蓋上了紅蓋頭。

喜娘攙著她出去，旁邊有人在回話：“老爺、太太，慎王府的迎親隊伍就快到了。”

夢境太真實了，所以第二天醒來，秦語洛忙赤著腳跑過去照鏡子。自己明明還是自己，可是每每一入夢，自己又不是自己了。

後來，她的夢越來越多，也漸漸地串聯成一段完整的人生。

秦語洛通過各種方式，想去求證自己的夢只是一出冗長的、不真實的戲劇，可是現實卻給出了相反的答案。

夢裏的她叫夏幽蘭，她是夏杭夏首輔的次女，嫁給慎王之後，隨著丈夫回到封地。

慎王當年是在一次選秀中，長跪在殿前求娶她的。年紀小小，又未曾經歷過男女之情的夏幽蘭自然感動了。雖然還沒有見過慎王，但是她下決心一定要愛上這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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