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時候，李嬤嬤拿了一盤炒焦了的菜進來對他說：“我們姑娘也不知道方才去了哪兒又做了什麽，回到廚房，整個人魂不守舍的，雞蛋都炒糊了。聞著就一股子焦味兒，看來只能扔到後頭餵餵雞鴨去了。”

莊攸寧當時心頭猛地被擊了一下，秦語洛去了哪裏做了什麽，李嬤嬤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嘛！

於是，他忙攔下了李嬤嬤，回道：“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雞蛋也不是隨地能撿的，扔了多可惜！給我吃吧，我這人不挑食的。”

隨後他細想了一想，李嬤嬤當時的那般模樣，哪裏是要倒了雞蛋，分明是故意來跟他暗示什麽的。

想通了這一點，莊攸寧便借著飯後散步的機會，想出來尋一尋秦語洛，結果就正巧碰見她坐在秋千上發呆。

她像是在沈思著什麽，許久之後才露出了她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天真爛漫。不過是蕩了幾下秋千，弧度還小的可憐，居然也能高興得好像飛上了天一般。

對了，這丫頭怎麽老是會一個人靜靜地做沈思狀呢？看那眼神，仿佛是陷在了一股很深很深的情緒之中，真是叫人不明白。不大的年紀，到底是從哪裏鉆出來的深沈勁兒呢？

莊攸寧決定讓秦語洛感受一下蕩秋千真正的樂趣所在，躡手躡腳地繞到她身後，趁那秋千擺回來的時候，稍稍用力推了那繩索一下。

秦語洛立刻就覺得飛出去的速度加快了，彈得也更遠了，不由驚呼了好幾下。

這般模樣莊攸寧可是第一回見，未加掩飾的驚慌，臉頰上的粉光立即褪去了一點，還有那在半空中胡亂蹬著的兩條腿，活像是受了驚的小兔子。

“別怕，是我。”莊攸寧減了一點力道，穩了穩節奏又故意嚇唬她說，“你再動可真要摔了。”

秦語洛一下就給唬住了，忙搗蒜一般地點著頭，閉了眼任憑莊攸寧在後頭如何推她。

殘陽的暖光灑在她的臉上，閉起眼還是能覺得眼前一片融融金光，耳邊是春風拂過的輕柔歌謠。

一下一下，來去之間，煩惱都恍若消散了一般。

秦語洛試著睜開眼，自己好像已經沒有剛才那麽害怕了，便細聲細氣地沖身後的人詢問道：“再高一點點兒，就一點點兒可以嗎？”

莊攸寧大笑道：“好啊，那你可坐穩了啊。”

還未使上多少力道，膽小的秦語洛便又開始討饒了：“不不不，還是算了吧。不玩了不玩了，我實在太膽小了。”

膽小的人多了，可是這麽膽小的倒是第一回見，莊攸寧只得讓那秋千停下來。

秦語洛忙站起來平穩呼吸，她能聽見自己心頭砰砰的跳動聲。她喜歡蕩秋千，喜歡那種好似自己可以拋開一切俗事自有飛翔的感覺。但她又不敢飛得太高，她怕上輩子那種香魂飄遠的感覺會再度來襲。

站在一旁的莊攸寧忽然神情覆雜地回憶道：“我有個妹妹，小時候也喜歡蕩秋千，不過長大了……其實還是有人推她玩兒的，只是我不大去她那邊了。”

這個兄妹間的故事好似有什麽難言之處，不過一句話的工夫，他的臉色就從微微含笑到蹙眉輕嘆。

秦語洛先前雖不大留心景陽侯府的事，不過想想這大戶人家，無非就是各房各枝日子越過越不融洽之類的事了。

既然他對此好似心內不悅，那也不要過多追問了。

“這個秋千架是我哥哥做的。”秦語洛抿嘴笑了笑，心裏倒是很安慰的。

無論哪輩子她都有很疼愛她的父母，很寵溺她的兄長。希望這一世，他們一家人能有始有終，都得個好結果。也希望上一世的家人已經走過劫難，重新振作了。

莊攸寧看著眼前這個墨色的眸中又緩緩淌出幾分淒楚之情的女子，很有一股沖動，想上去捧住她的臉頰，仔細問一問，到底是什麽事，什麽事會讓她這樣的青春少女，眼裏總帶著三分哀婉。

秦語洛靜默了片刻，擡眸見莊攸寧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似乎還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禁眸光一凝。又想著天色不早了，便準備先回屋去了。

莊攸寧立時在後頭喊住了她：“秦姑娘，這幾天……”

這個開場白實在太熟悉了，秦語洛幾乎能全篇背下來他的那些客套話，忙扭回身去撅著嘴打斷他：“要還是道謝的話，我可要不愛聽了。哪有逮著機會就沒完沒了說這個的？哪怕你是真心的，說一兩次就夠了，每天說上好幾遍也會惹人煩的呀！”

莊攸寧再擡頭看她時，秦語洛臉上已經陰雲全散了，有的只是或真或假的薄怒含嗔。

他隨即也展開了眉間的褶皺，笑對秦語洛解釋道：“姑娘自然是冰雪聰明之人，只是這次你猜錯了。我是想說，這幾天的吃食真是精致。雖然此地沒有什麽名貴的食材，但是餐餐都是色香味俱全。”

原來是猜錯了，秦語洛不由紅著臉笑道：“原來是說這個呀，多謝誇獎。不過就連沒心沒肺的喜兒都在說，二公子的胃口一直不大好。”

“也不是吧，其實我就是挑食。”莊攸寧仿佛是逮著了什麽好機會，眼神立即變得清澈透亮，燃起了點點的光亮。

秦語洛就奇怪了，這麽大個人了，居然還挑食？

莊攸寧便繼續解釋道：“我會問哪道菜是你做的，如果是你做的菜，我再沒有胃口也能多吃一些。”

十四歲的秦語洛害羞地一低頭，握住了霞光燦爛的兩邊臉頰。不止十四歲的秦語洛卻在心裏暗忖，他到底是天生一張巧嘴呢，還是見多識廣練就得這般花言巧語？

莊攸寧也跟著低下頭去看秦語洛的反應，見她臉如三月裏開得正盛的桃花那般緋紅，心裏便有幾分滿意，忙又開口道：“我這是在誇你手藝好呢！”

他是想提醒她該給他一些回應嗎？

秦語洛想了半晌，也只是回了一句：“謬讚了。”

這三個字距離莊攸寧渴望的反應似乎還是有些距離的，可一個女孩家，若是真可著他的心做了什麽反應，又似乎不大合乎規矩，也就不是秦淮謹教導出來的女兒了。但是至少她臉紅了、害羞了，這個藏不住的舉動已經足夠讓莊攸寧精神上一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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