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謹接過衣衫，挑開了凈房的簾子，不露聲色地打斷了她的種種猜測：“別想了，這事兒只有問過他們兩兄弟才知道。”

秦語洛看著那晃動的簾子，忙又提議道：“爹前兩日著了涼，今兒才好些了。您換過衣裳，先喝了桌上溫著的茶再過去吧。這麽大的事兒，急也急不來的。”

裏面沒有任何的回應，秦語洛也知秦淮謹此刻的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頭，便只能嘆著氣走開了。

押運糧草的朝廷命官半道遭遇變故，身負重傷，還不得不易了身份，換了車馬悄悄躲到這小村子上。如果是遇到了伏擊，恐怕得是勢力極強的一夥人才能辦到。

可是從慶陽村到順德一帶，雖不說是十分太平的地界，但是好似沒有聽過這麽勢力龐大的山賊。即便有，按照莊攸寧離開慶陽村的時間來推斷，事情多半是出在順德那邊的。那邊正遭天災呢，路遇打劫，搶了糧草便是，怎麽還下手這麽狠呢？

何況莊攸寧的大哥莊清寧，自來算是個風雲人物了。兩三年前，秦語洛就隱約聽聞他不單自己武功了得，手下還有幾員身手不凡的幹將。這樣的人，接了朝中眼下最為緊要的一樁差事，身邊一定是高手如雲，一般人真能傷他至此嗎？

秦語洛坐在西廂房的小榻上，倚著窗沈思了許多。越往下想，答案便越讓她恐懼。

景陽侯府那可是世代功勳，開國的功臣，絕非一般的人家。可有人竟然敢對他家的嫡長子下手，要麽是背後的靠山太大，要麽是莊清寧知道了什麽值得對方鋌而走險的事。

一陣春風吹過樹梢，拂過嫩葉時的韻律卻不讓人覺得悅耳。

秦語洛的腦袋枕在胳膊上，呆呆地看著這畫面。她忽然覺得這生機勃勃的景象不單單意味著新的開始，也是一種新生的脆弱。連無形的風都可以壓彎這些樹枝的腰，要長成參天大樹，好似還有很漫長的路要走。

想起秦淮謹說的，年輕人的鋒芒都是在外頭的。這便是槍打出頭鳥的意思吧，那麽還未入仕便那般言語無所顧忌的莊攸寧，還有說話一直都那麽硬氣的秦書洛，他們的將來會不會比莊清寧的路更難走呢？

約莫大半個時辰之後，大夫才從東廂房走了出來。是莊攸寧親自送出來的，他的臉色似乎不大好，煞白煞白的，毫無血色。

即便隔著一段距離，秦語洛也能分辨出來，他的兩邊眉毛都快擰到一處去了。

也是，莊清寧是怎樣進屋的，就單從這狀況來看，能是小傷嘛！

很快地，秦淮謹便往東廂房那邊去了。

莊攸寧請他進了屋，轉身關上門時，眼神似有若無地往西廂房這邊停了一瞬，手臂也頓了一瞬。

那一刻，他在想什麽呢？

秦語洛餘光瞅見劉氏正拿出點心來招待那位大夫，便也匆匆下了榻，捧出準備多時的熱茶，湊上去聽了幾句。

晚飯是分了三桌的，秦語洛、劉氏及家下人照舊在自家飯桌上吃。秦淮謹和莊攸寧在東廂房和幾個心腹一起吃，幾個跟著他們的小廝就在院子裏圍了一桌。

秦語洛給他們分別送了一壺溫酒，那幾個小廝起先還不肯接，怕喝了誤事。後來聽說只是養生的，後勁並不足，這才肯喝。

月亮慢慢升了起來，天色也從灰轉為深藍。

秦語洛還未歇下，坐在窗邊翻閱著那本，用了半個時辰卻只讀了兩行字的詩集。

今天的事情，怎麽越想越覺得水很深呢？

排除了這樣那樣的猜測，秦語洛不得不懷疑，是不是背後的黑手是朝中的人？

景陽侯算是當今聖上堅定不移的擁護者了，是會有人看不慣莊家的，但是如果往這上頭想，就有些可怕了。

家裏的仆婦丫鬟都去東廂房幫手了，喜兒也沒在秦語洛身邊，又沒有人提醒她時辰，這一思忖，不知不覺中夜色漸深了。

各屋裏都安靜下來了，廊下除了東邊還留著燈，別的地方都暗了下去。

秦語洛這才揉了揉眉心，起身把屋裏的燭火都滅了，只留床頭的一盞小燈。

幾次輾轉，秦語洛一閉眼都是些零碎的痛苦的回憶。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直覺告訴她，莊清寧也好，秦淮謹也好，也許他們已然面對的和將要面對的，就是上輩子讓她丟掉性命的那幫人。

誰讓他們同樣都是不押寶，不計較皇權更替的人呢。

往日也沒覺得夜裏偶爾的幾聲蟬鳴那麽惱人，今天卻不同了，秦語洛怎麽聽都覺得那聲音很淒厲。

她索性披了衣裳起來，剛舉著小燈踱步到窗前，就從縫隙裏看見月白袍子的一角。

現在家裏人多，秦語洛不免警惕地吹滅了小燈，躡手躡腳地湊在窗前觀察了一番，看背影站在院子中央的應該是莊攸寧。

不是歹人就好，秦語洛撫著胸口，緩緩坐下來，小心翼翼地挪開了一點窗戶，好奇莊攸寧這麽晚了，穿著單薄的衣裳在院子裏幹什麽。

莊攸寧的耳朵聳了一下，立即做出警惕的樣子四處查看，一個小物件從他手裏掉到了腳邊。最後，他朝向西側觀察了好一陣才漸漸放松下來。

秦語洛以前只是聽說練武的人警覺，今天可真是見識到了，只是移開一道小小的細縫而已，就讓人給發現了？她忙捂住嘴，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月光靜靜地灑下來，在莊攸寧臉上鍍了一層憂郁的光。

隔著一段距離，又是在晚上，自然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秦語洛見他撿起了腳邊的東西，原來是一方白帕。不知道為什麽，她認定他剛才是哭過了。

也很正常吧，至親的兄長生死不明，怎麽可能不傷心呢。

想著想著，秦語洛的眼裏也有了些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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