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秦淮謹命人從城裏請來的大夫一早就到了。

劉氏過來同秦語洛說：“哎，我瞧著那換下來的衣裳，半邊都是血呀，太可憐了。我們家裏人又不多，往後的日子，你得委屈委屈了，家下人都先緊著莊大公子那邊使喚。”

這話就是不交代，秦語洛也是明白的，什麽規矩道理都沒有人命來得要緊。

於是，兩句話一談，母女倆就有了共識。家裏仆人這陣子先忙東廂房那邊的事，至於洗衣做飯這些日常瑣事，都由劉氏和秦語洛包了。

城裏來的大夫醫術好似更精一些，說的話比昨天來的那位更篤定三分。莊清寧確實失血過多，不過傷口偏離要害幾寸，只要精心調養，還是能慢慢康覆的。

眾人聽了都寬心不少，只有莊攸寧追問大夫他大哥何時能醒，可大夫也答不上來，他便又臉色不安了。

秦語洛在井邊打水時，聽見李嬤嬤在說此事，把莊攸寧形容得很失魂落魄，心裏就不免擔憂起來了。

這種情況下，最忌諱心亂，又最控制不住心亂。

其實莊攸寧已經很克制了，至少在安頓下來之前，他都是平靜的，但是一聽完大夫的話就不行了。先前趕路的時候，可以安慰自己莊清寧只是昏迷，只要找來了大夫，吃幾副藥很快就會醒的，所以情緒還控制得住。現在就不同了，大夫說了，性命無虞，但是何時醒，醒了能恢覆到什麽程度都是未知數，心裏那點自我安慰也就沒用了。

到了中午，莊攸寧果然吃得很少，到了晚上則是粒米不進。

想到昨夜的場景，秦語洛心軟了，她想幫幫他。

於是，夜幕初上時，秦語洛便在窗邊候著，一直留心對面的情況。

等了很久，終於有人說話了：“二爺出去透口氣吧，大爺這會兒不能受涼，屋裏頭難免有些汙濁。”

莊攸寧的影子在燭光下被拉得很長，他在往門邊走，嘴裏還說著：“我就去外頭站一盞茶的工夫，一會兒就來換你們。”

秦語洛趕緊拋下書，從溫壺裏提了一壺茶出來，又拿了兩個小茶盅，擱到托盤裏，一路小跑著拿到了院子裏。

給莊攸寧開門的，是他的貼身小廝長順，一直在勸慰他不要如此緊繃著心弦：“二爺不用這麽緊張，這兒是秦大人的住處，可不比普通的山野農家。那些小人就是要動手，也得先想想後果。您還是好好養養神，這可不是一晚上兩晚上就能熬過的事兒，大爺醒過來之前，萬事都要靠您周全了。”

莊攸寧沈默著不答話，才出了門，就看見秦語洛一邊喝著茶，一邊在賞月，然後笑著邀請他一道。

夜色尚早，廊下的一排燈籠都亮著。橙黃色的燭光下，那張肌膚勝雪的小臉被照得紅撲撲的，鼻子小小巧巧的，卻不知為何好似在喘粗氣。而她的雙目猶似一泓清水，如夜一般沈靜。這動與靜，好似都在這一張清秀的臉上融合了。

“會好的。”秦語洛淡笑著，斟了一杯茶。

莊攸寧點著頭接過，輕啜了一口，覺得這茶的香味好似很不同。

“我往裏頭擱了茉莉花，所以吃上去有股花香。”秦語洛察覺到他的好奇，忙不疊地搶先回道。

其實平時她是不喜歡這樣喝茶的，花茶就花茶，綠茶就綠茶，紅茶便紅茶，兩樣擱在一起，味道很難把握好。可是莊攸寧的黑眼圈實在太重了，他需要一些安神的東西。但是大男人又鮮有單喝花茶的，秦語洛便只好混在一起泡了。

不知道是因為這味道調配得合適，還是莊攸寧一直沒顧上吃喝，滿滿一茶盅很快就見底了。

秦語洛趕緊又斟了一盅，繼續安慰道：“大公子會好起來的。”她見莊攸寧還是不開口，只悶聲嘆氣的樣子，便又道，“大夫不是說了嘛，傷處都不是要害，雖然路上失血過多，好在救治尚算及時。至於大公子什麽時候醒過來……其實只要能餵藥餵水的，就一定會一天好過一天的。二公子得這麽想，一路上顛簸而來，大公子有有傷在身，可不得養一陣子嘛。也許他不是沒有意識，也許還能聽見我們說話，只是太累了，想多歇歇。”

會這麽說，是因為秦語洛經歷過，她知道一個人即使病得很重，也還是迷迷糊糊地有意識，只是那點小小的意識沒法支撐著病人睜開眼或是開口說話。

唯一不一樣的是，上輩子她病的時候，來瞧她的大夫都說不行了。而莊清寧不同，來過兩個大夫都只是說不上何時好，但沒有人說過不能治。

其實這些話別人也都說過的，可莊攸寧迫切需要知道就是莊清寧何時能醒，別的他統統都不想聽。

但秦語洛總不能告訴他，她對這事有經驗，所以要相信她之類的話。那到底要怎麽勸呢，秦語洛不禁冥思苦想起來。

察覺到身旁的秦語洛在他的情緒影響下，也漸漸沈默了起來，莊攸寧忙斂起愁容，這才拱手道：“多謝秦姑娘一家的大恩。”

秦語洛低著頭還了個禮，把手縮到了桌子底下，輕聲說道：“這都是應該的。對了，聽說二公子晚上沒吃東西？這麽著可怎麽行呢！別一個還沒好，倒先拖垮了另一個。”

這一回，莊攸寧舉了茶盅又緩緩放下，搖頭嘆道：“道理我都知道，可是我真的……沒有胃口。”

寥寥片刻的靜默之後，秦語洛低低地開了腔：“兩年多以前，我們一家剛到這邊的時候，村上剛經歷過一場水患，大家的日子都很苦。村裏有幾位嫂子都是雙身子，可家裏什麽都沒有了，只有靠挖路邊的野菜充饑。我好奇，嘗過一口，有的入口特別苦，有的總也嚼不爛。可是我見她們不管如何難以入口，都是咬著牙硬吞下去的，吐了就再咽，直到填飽肚子。這就是親情，家人之間為了一起走更長的路，拼了命也得先保重自己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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