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是因著身體裏的另一段記憶吧，所以她很渴望這個朝局是能有人撼動的，是可以有人站出來守住為官者的底線的。然後，生命裏最後那一段抹不去的痛苦煎熬，又會讓她不斷地懷疑，一旦功敗垂成，真的只是賠上性命那麽簡單嗎？

從某種意義上說，能爽快赴死是失敗者最好的結局，最怕的是一句“聖恩浩蕩”，就要人忍著折磨茍活下去。借此來證明高位上的人是仁慈的，那才是最可怕的結局。

心裏兩個小人打的這一架，最後似乎還是感性贏了。

秦語洛嘆了一聲才道：“話雖如此，可大哥的這封信，還有一種說法，叫做‘知子莫若父’。娘也想一想，這兩年裏，爹何曾真的放下過任何有關京城的消息？”

劉氏還欲再說，卻覺得自己已然詞窮了，強行撐開眉間的褶皺，故作寬心狀，道：“罷了，這些豈是我們能想通的事兒。來，你幫我把菜洗了，不管怎麽說，這飯還是要吃的。”

一旁的李嬤嬤不由失笑：“太太想什麽呢？我方才都弄好了，再燜一會兒就能開飯了。”

劉氏一拍腦門，直笑自己不中用了，轉身揀了碗筷出去擺。

秦語洛看得分明，劉氏的歡顏有多刻意，李嬤嬤的笑容就有多真心。

這不怪李嬤嬤不顧主人的安危，她能懂什麽呢？在她心裏，自然是盼著早日回京城去團聚的。她男人在京裏看著秦宅，她兒子女兒都因拖家帶口的，便沒有跟著往慶陽村上來。唯有李嬤嬤，既放不下自己的家，又放不下年輕時就跟著的劉氏，最後她還是選擇了後者。

光陰匆匆，只怕李嬤嬤在京城的孫兒孫女都快不認得她了，她盼著秦淮謹能早些回去，並沒有錯。

午飯的時候，李嬤嬤和喜兒照例和三位主人一道上桌吃飯，自從秦書洛走後一直都是這樣的，顯得家裏熱鬧。

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喜兒是年紀小，見了秦淮謹一臉嚴肅就不敢出聲了。劉氏和秦語洛是各有心事，而李嬤嬤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深知此刻什麽都不該說。

飯畢，秦淮謹雖是背著魚竿出門了，可是他的臉上並有欣喜，能夠想見一向愛釣魚的他今天有多麽的心事重重。

劉氏收了碗筷，心裏也是悶悶的，並沒有幫著刷碗，兀自回屋歇晌去了。

秦語洛躺在榻上翻了幾個滾，還是覺得心口發慌，便起身去廚房裏掀了一圈鍋蓋。

每天中午，廚房裏都會單弄上一鍋粥，待到歇過中覺，有時是劉氏有時是秦語洛，會拿去田裏分給眾人喝。想來今天，劉氏是不會有這個心情了，秦語洛就只能自己去了。

李嬤嬤聽見動靜，放下正洗著的碗，回頭問道：“姑娘找什麽呢？喜兒早就樂顛顛地捧了粥去田裏了。這丫頭心思野得很，將來要是回了京城，還真是不讓人省心呢！”

這就自動代入回京之後的事了，秦語洛聽這語氣也能知道李嬤嬤有多開心，但她可不能那麽輕松。

回到京城只是第一步，要想讓府裏那幾十個家下人能一直保持著李嬤嬤今日的喜悅，秦家父子要走的路會很難很遠。

暫且不想了吧，文選司郎中的位置能空上兩年多，就表明秦淮謹即便有心歸隱也是不能的。除了面對，別無他法。

拋去煩惱，秦語洛便笑說道：“那我也瞧瞧去，一會兒就回來。”

李嬤嬤應得也很快：“姑娘去吧，待在家裏也是越睡越懶。今兒日頭好，出去散散悶才是好呢！”說完，又愜意地哼起了小調。

秦語洛去了田埂上，果然見大家都各自端著碗在喝粥，不過都喝的不多。她便暗想，喜兒這丫頭真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呢，這麽早送來一定是有點小心思的。

現在才過晌午，大夥兒都是吃飽了中飯了，體力活再重也沒人有那麽大的胃口接著就吃小點心呀。

可環視一圈，也沒見喜兒躲在哪裏。

秦語洛也不急著喊人，鋪了絹帕在地上，坐下來靜心看了會兒金燦燦的太陽，直到眼睛被刺得睜不開了，才錯開眼去揉。

便有人在背後喚她：“秦姑娘。”

秦語洛忙應了一聲，有些著急地停了揉眼的動作。兩只手捂了眼，隙開一點細縫回頭去看來人，原來是牛大平。剛才自己淘氣，盯著日頭死看，現在一睜眼就有淚水汩汩流下。

牛大平站在她身後好久了，自然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想幫她擦擦淚吧，渾身上下摸了個遍，什麽都沒有。又想著自己一個大老粗，能有什麽好東西呢，還不得擦破了人家千金小姐的皮不可。便騷著頭，微帶些窘迫地站在那裏。

秦語洛拿袖子揩了半天，總算勉強能睜開眼來，笑著又喊了一遍：“大平哥。”邊說還邊想，他應該是喝完粥來還碗筷的，就伸出手準備去接，誰知他兩手空空的，便疑惑問，“你喝過喜兒送來的粥了嗎？”然後，雙手就尷尬地往背後一縮。

剛才牛大平聽見有人說秦家又送粥來了，第一反應還以為是秦語洛來了，忙搶在了最前頭，誰知到了跟前一看卻只是喜兒一個人來的。已經搶了人家的先，就不好再說自己剛吃飽並不餓，便硬著頭皮仰頭就是一碗。

喜兒以為他是中午沒吃飽，又給了他滿滿的一碗，所以這會子他正打飽嗝呢。

想到自己剛才的丟人樣，牛大平的臉更燒得慌了，低了頭小聲回道：“喝了，秦姑娘的手藝真是好。”

秦語洛便解釋說：“今兒不是我做的，都是喜兒一個人在忙。”

“那也是你會教人。”牛大平不假思索道，一副秦語洛做什麽都是最好的表情。

氣氛有些微妙，秦語洛不是真的懵懂少女，她看得懂那眼神裏的急切，也明白那抹閃閃發亮的光不是被太陽照的，而是因為牛大平心裏有光的關系。

正因為懂得，所以她不敢多說多做，免得牛大平想法更多。

雖然經歷了前一世的枉死，秦語洛已經看淡了婚配，但是她也明白這輩子是不可能一人孤獨終老的。她倒是想找個不出挑、不招人妒忌、不招人撩撥的相公，甚至也不用相愛，只要互相尊重就成。

平平淡淡走完一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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