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1)

關燈
不反抗,便乖乖的跟著黛玉走。

黛玉梳洗過後,巧兒和芷萍便到了,又伺候著皓玉梳洗了,屋子裏才稍微安靜了一些。

黛玉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便讓芷蘭加了一盞燈,靠在床上看游記志怪。皓玉睡在裏側,眼睛只是骨碌碌的看著四周,並不說話。黛玉見他可憐,便給他念起了游記。

林如海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一副景象,看樣子他已經梳洗過了,換了平常的衣服:“難怪屋子裏都沒有人,原來是湊到玉兒這裏來了。”

黛玉和皓玉便要起來給林如海請安,林如海卻擺了擺手:“在家裏也不必那麽多虛禮,快躺下吧。雖然天氣還熱著,但是晚上的露水也重。”說完又在床邊坐了下來。

讓芷蘭把黛玉最近練的字給他看了一番,林如海評定了一下,又問黛玉最近讀了什麽書。黛玉一一回答了,隨口提了一句要趕快給皓玉請個啟蒙先生的事情。

“這先生我倒是有了人選,那位先生是揚州人氏,昭平年間的榜眼,只是做了六年的知府之後便告老還鄉了,之後便久居揚州。”他看著眼前的一雙兒女,眼中的欣慰之色遮掩不住,“如今皓玉也到了啟蒙的時候,應該找個正經的啟蒙先生教著。玉兒也大了,不說琴棋書畫要樣樣精通,但也該單獨請個先生大致學學陶養性情。只是好先生難尋,父親還在打聽著。”

自從到了這裏,知道是歷史上沒有的朝代,黛玉便大致的看過通史。昭平是先皇剛登基時候的年號,這位老先生算起來也五十歲以上了,只要不是賈雨村就好,黛玉便乖順的點了點頭,就連皓玉也跟著應了下來。

只是林如海似乎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連著跟黛玉和皓玉說了一刻鐘的話,又拿起黛玉放在枕邊的《雜文通選》,給姐弟二人講了一篇。雖然講的很通熟易懂,但是黛玉卻絲毫沒有聽的心思。

按理說舒雲院裏周姨娘快生了,那也算是林家的子嗣,沒有人會瞞著林如海的。賈敏出門之前就打發人去請林如海回來,現在看起來,他倒是像完全不知情的樣子。

“父親,我今日從上房出來的時候,芷萍跟母親耳語了一句話,母親匆匆的去了舒雲院。”黛玉終於忍不住隱晦的提了一次。

林如海楞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黛玉,又看了看窩在床內側好奇的翻動著書頁的皓玉,眼神便柔和了一分:“這件事情父親清楚。”說完他頓了一下,便接著道,“玉兒想不想要一個弟弟?”

黛玉聽到“弟弟”兩個字,心中一動,看來林如海還是聽到了二門外的流言的。只是這些流言雖然經過許多人的口被誇大了,但只要林如海稍微探查一番,自然也分得清楚其中真假。他近段時間對周姨娘不管不顧,可見還是受了影響的。

“玉兒不是有弟弟麽。”黛玉無辜的擡起頭,指了指還在旁邊自顧自玩著的皓玉。皓玉以為是黛玉喚他,便棄了書本,手腳並用的爬到了黛玉的身邊坐了下來。

林如海一滯,半天才說道:“是再添一個弟弟,玉兒如果娘家有兩個弟弟,將來也有底氣一些。”像是想說服自己似的,林如海的聲音卻是逐漸小了下來。

“那個弟弟是母親生的麽,要不是母親生的,怎麽能算是我的弟弟?”黛玉眼睛閃了閃,便很快的接了一句。

林如海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苦澀,當初他在二門外聽到流言,確實是派人在外面查探了一番。雖然事實並不像流言那般不堪,但是周姨娘確實回家過一次,也暗地裏診了脈,之後便隱瞞著過了兩個月。

後來芷芙和林嬤嬤的事情,也都是事實。因為捉脈診出了有可能是男胎,周姨娘暗害皓玉的事情也是事實。

但是林家的子嗣太過稀薄了,林如海即使暗恨周姨娘心狠,卻如何不希望家族內子息旺盛。他本來想著跟賈敏說去母留子,只是賈敏在這件事情中受了太多委屈,林如海好多次話到嘴邊卻不知道如何攤開說明白,便死了心算是給賈敏一個交代。

不過賈敏的反應卻出乎他的預料,不但沒有對周姨娘做什麽手腳,相反的還往那院子裏送了安胎補品。

他後來也去看過周姨娘一次,見她神色正常,沈大夫也常進府診脈,也說並沒有大礙。林如海不確定賈敏心中到底怎麽想,也只能是聽天由命了。

“他畢竟……”林如海看著黛玉的臉,卻不知道如何回答黛玉的話。

“相比起那個還不怎麽確定的弟弟,皓哥兒才是我的親弟弟。女兒只希望皓哥兒平安康順的長大,要是那個所謂的弟弟對皓哥兒有威脅,那女兒寧願不要他。”不經意間又想起了那個幾乎讓她魂飛魄散的下午,要不是她去的及時,皓玉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

一把握住皓玉的手,黛玉感覺著手心的這點溫度,心中的那一絲愧疚也消散殆盡。

她之前還在為賈敏將要做的事情感到不安,以賈敏的性格,去母留子這種給自己找麻煩的事情,她是絕對不會做的。

黛玉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她雖然恨周姨娘,但畢竟也受了那麽多年的現代教育。周姨娘害過皓玉,但是她肚子裏還沒有出生的孩子並沒有錯。

不過現在想起來,皓玉又有什麽錯呢?就是因為周姨娘想為肚子裏那塊肉爭地位,便要狠心的害死皓玉。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絕對的是與非,只不過處在了這個位置,便只能先為自己的利益考慮。

倘若周姨娘肚子裏的那個孩子活了下來,將來長大了,聽信了什麽人的挑唆,又會生出什麽樣的心思?給自己留下隱患是最不明智的選擇,與其將來對著一條人命猶豫頗多,還不如像賈敏想的那般,趁著他還是一塊肉的時候,盡早舍棄掉。

林如海心下閃過萬千思緒,最終也化作了一聲嘆息。他摸了摸皓玉的頭:“玉兒這般早慧,心思太重了也容易傷神。”說罷又給黛玉和皓玉蓋好被子,聲音也松懈了下來,“趕緊歇息吧,萬事都有我和你母親,玉兒也只要平安康順的長大就行了。父親能有你們兩個承歡膝下,便足夠了。”

說完又吩咐了芷萍和芷蘭照顧好姐弟二人,便獨自回了上房。

黛玉看著芷蘭滅了燭火,在黑暗中握緊了皓玉的手。兩人又在黑暗中笑鬧了一會兒,說了一些話,便也睡了。

只是這一夜,舒雲院裏卻是燈火通明。

周姨娘從酉時便開始陣痛,賈敏戌事一刻趕到舒雲院的時候,周姨娘還在房間裏哀嚎著,出來的小丫頭們說此刻還沒有開始生。

賈敏也沒有離開,只是去了錢姨娘之前的屋子。喝了一盞茶,周姨娘便開始發作了。賈敏神色淡淡的聽著從窗外傳來的慘叫聲,手中喝茶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

“芷萍打發人來說姑娘帶著皓哥兒去自己屋子裏了,姑娘說太太必定回來的晚,放皓哥兒一個人不安心,便帶著他一起睡。”芷芳站在一旁說著。

賈敏臉上帶了一絲笑意,便點了點頭,突然之間轉頭問道:“老爺回府了麽?”

“正想回太太呢,初更還沒敲的時候老爺就回府了,去姑娘和皓哥兒那裏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後來打發人來告訴太太,今晚他去外間的書房了。”芷芳繼續回答著,只是眉眼間透著淡淡的喜氣。

賈敏似有若無的應了一聲,擡起頭來眼睛定定的看著亮堂的對面廂房,眼睛裏投影下一片波光詭譎。

033 選擇

二更剛敲過,夜空被雨洗過一遍,便顯得格外的空透。一輪圓月在半空中懸著,深黑的幕布上不見一點星子。

賈敏等了一個時辰,早已經困倦了,只是今日事情不出個結果,她怎麽也不放心。

“太太,您還是回上房歇一會兒吧,我在這裏守著,有什麽情況立刻打發人去通知你可好。”賈敏每日初更敲過便準備睡了,雖然現在她心裏想著事情,但是打亂了作息終歸還是有些不適應。

“嬤嬤,不礙事的。”賈敏笑著搖了搖手,但是轉瞬間又想了想,便說道,“算了,為了她熬壞我自己的身子可不值當,我先帶著芷芳回去了,蓮葉和映荷就留在這裏了,出了什麽事就打發她們來告訴我。”

芷芙犯了事,春繡和春紛又被打發到了外院,皓玉房中的一等丫鬟竟然一個都不剩了。見那些二等的小丫鬟們還沒怎麽學好規矩,賈敏暫時也不敢在皓玉身邊安排人手,便把自己房裏的兩個一等丫鬟巧兒和惠兒撥到了皓玉房中。她也不敢貿貿然的提一等,平日裏走動的時候就帶著身邊的兩個二等丫鬟。

陳嬤嬤應了一聲,讓賈敏放心,就目送著賈敏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太太可是要去姑娘那裏看看?”一個小丫頭提著燈籠在前面探路,芷芳也提著一盞燈走在賈敏身側,見賈敏腳步有些遲疑,便開口問了一句。

提燈籠的小丫鬟見賈敏停下了步子,便也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走了。

“罷了,都這個辰時了,突然之間過去還驚了他們兩個的覺,直接回屋子裏吧。”賈敏說完,一行人才又開始動了起來。

梳洗過後,賈敏讓守夜的芷芳看著情況,便朦朦朧朧間睡了過去。只是這一夜賈敏到底睡的不安穩,卯時不到就自己驚醒了。

“太太再睡一會兒吧,天還沒亮呢。”賈敏弄出了一點動靜,芷芳側耳聽了一會兒,確定賈敏醒了之後才進了內間。

“實在是睡不著了,現在什麽時辰了?舒雲院那邊,陳嬤嬤打發人來過沒有?”扶著芷芳的手坐了起來,賈敏又擡頭看了一眼天色。夏季天亮的早,邊際已經隱隱透著稀薄的光亮,但屋子裏還是一片昏暗。

“快卯時了,陳嬤嬤不久前才打發人來過一次,說周姨娘還在生呢,叫不要吵醒太太。 ……%)”芷芳一邊說著,一邊點了燈,屋子裏的燭光便一寸一寸的驅走了陰暗。

賈敏靠在床頭,聽著芷芳吩咐丫頭去廚房打水的聲音,喃喃道:“沒生出來就好,還沒生就好。”

等芷芳伺候著洗漱完畢,賈敏又喝了一盅茶。聽回來的人說黛玉的屋子裏還沒有動靜,賈敏便又恢覆了昨晚那般的淡漠神色:“是時候了,我們也去舒雲院看看吧。”

“太太不吃點東西墊墊胃麽?”芷芳跟上賈敏的步子,又怕路黑吩咐身邊的小丫鬟點了燈籠,才問道。

賈敏無聲的嘆了一口氣,也不說話,只是腳步卻加快了一些。芷芳便不再問,只是小心的照看著路面。

剛出院門,前面提著燈籠的小丫鬟就在拐角與一個人相撞了,她“哎喲”了一聲,才輕聲道:“映荷,你慌慌張張的做什麽?太太在後面呢。”

那個叫映荷的小丫鬟便靠著提燈籠的丫鬟喘了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才上前去給賈敏請安:“太太,陳嬤嬤叫我來告訴您一聲,周姨娘難產,產婆問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賈敏還在往前走的步子頓時就頓住了,她借著稀薄的晨光往不遠處的舒雲院裏看去,只看得到一片朦朧的燈火,在灰色背景的襯托下蒙上了一層暈開的光線。

“你整夜都守在舒雲院裏麽?”賈敏突然間就轉過頭來跟過來報信的小丫鬟說起話來。跟在她身後的一群人自然是停了下來,誰也沒有出聲。

映荷點了點頭,汗水已打濕了她前額的劉海,密密的結成一片:“奴婢跟著陳嬤嬤守了一夜,上半夜的時候周姨娘一直叫疼,聲音還挺大的。只是等到下半夜的時候,聲音便弱了下去。剛才彩雲出了房門,跟陳嬤嬤說姨娘是難產,產婆說只能留一個,陳嬤嬤便打發了我來問太太一聲該怎麽辦。”

小丫頭說話條理分明,賈敏多看了她一眼,才問道:“那周姨娘怎麽說?”

映荷眼中閃過不解,好在話接的也快:“姨娘那裏倒是不知道,既然產婆來問了,必然是姨娘也是讓太太做主的。”

賈敏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一抹諷刺:“你立刻回舒雲院去,告訴產婆,留大還是留小,讓周姨娘自個兒做主,現今我也管不著了。”

映荷楞了一下,即刻應了,便飛快的往來時的路上奔去。

“太太,我們還往舒雲院去麽?”映荷走了之後,賈敏半晌都沒有動靜,雖然見賈敏臉上神色不定,芷芳還是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去,為什麽不去?”她聲音裏帶上了幾分涼意,在迎面而來的晨風中顯得更加幽深。

到了舒雲院,賈敏就徑直的進了陳嬤嬤在的那間廂房,隔著一扇窗,正好能看到周姨娘產房的門。

而產房內此刻除了兩個產婆,還有周姨娘的兩個貼身丫頭彩雲和彩霞,她們兩個是周姨娘進門時跟著一起進來的。本來生產的時候除了產婆也不能有其他人在,但是周姨娘堅持要那兩個丫鬟待在產房裏,連產婆都由著周姨娘自己請了,更何況是周姨娘自己的丫頭。

只是彩雲和彩霞到底是未嫁人的姑娘,也不好杵在血腥的產房裏。那兩個產婆便讓她們在外間,隔著一道簾子守著,也幫著換熱水。

彩雲還算是鎮定,彩霞早已經被周姨娘的慘叫嚇得涕淚滿臉了。

隔著一道簾子,她們也隱隱聞到血氣沖天的腥氣。那個姓劉的穩婆又端出來一盆血水,彩霞終於支撐不住,躲在墻角幹嘔了起來。

彩雲也不知道自己這一晚上到底倒掉了多少盆的血水,她只能感覺到姨娘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弱了。

“彩雲,彩雲……”她剛進門,就聽到簾子後面姨娘嘶啞的聲音,“太太,太太怎麽說?她說是留大還是留小?”

“姨娘,太太說,讓您,讓你自己決定。”彩雲的聲音裏透著控制不住的恐慌,她努力的抑制住喉嚨裏嗚咽的聲音。

這句話終於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周姨娘渾身大汗的倒了下來,就連越來越劇烈的陣痛她都覺得離自己原來越遠。

她防著賈敏平日裏在她吃食上做手腳,連香也都不熏了;防著會有人在暗地裏暗算她,越加只是待在自己屋子裏,連下床走動都少;防著賈敏容不下她兒子,她連產婆都讓娘家人張羅著千裏迢迢的從外地醒了過來。

卻沒想到,千防萬防,卻卡在了自己生產的那一關。周姨娘嘲諷的笑了一聲,一步錯,步步錯。

當初林老太太心心念念讓她做妾,也是因為陪著老太太上香時,那師太說她面相宜男。她想著林老太太不喜歡賈敏,雖然她是做妾,但是有林老太太看護著,日子絕對比小戶人家的主母還要風光些。

只是進門的第二年,林老太太就病故了。賈敏七年無嗣,她是一天天的在看著笑話,只要自己懷了林家的骨肉,就連賈敏也要退一射之地了。只是賈敏骨子裏是個善妒的,懷第一胎的時候,就咬著牙把自己的丫鬟開了臉,寧願擡舉自己的丫鬟,也不肯顧念一下她。

兩年之後,皓哥兒也出生了,她更著急了。畢竟她也不年輕了,將來無子嗣傍身,這一生都要看著賈敏的臉色過活了。

好在她終歸還是幸運的,竟然在快要死心的時候懷上了,還是在娘家請郎中把出了脈。她和全家商議了一番,便想著瞞住賈敏再說。四、五個月的時候,她又借口回了娘家一趟,那郎中說有幾分把握是男胎,她便不管不顧的相信了。

雖然她久不到上房走動,但是卻知道皓哥兒從娘胎裏帶出了病根,身子骨弱的很。太太和老爺年紀也大了,只要皓哥兒出了什麽意外,林家還不是她兒子的。歷來她們這些姨娘都是子憑母貴,將來要是自己兒子做了官,她也能掙個誥命當當,不用再看賈敏的臉色。

心裏攢著這件事情,一把邪火越燒越旺,終於還是和全家合計著做了那件事情。

太太多半是知道的吧。周姨娘雙眼無神的看著青色的帳幔頂端,心中的不甘卻越來越想膨脹洶湧而出。不管是留大還是留小,只要賈敏開了口,則必然會給人留下話柄。卻沒料到,她卻把這個問題輕輕的踢了回來。

“姨娘可要想清楚,要是您走了,留下那麽小的一個孩子該怎麽辦?”彩雲隔著簾子,聲音很低,卻是一字一句的敲進了周姨娘的心裏。

是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即使她保住了孩子,以賈敏的性子,多半是要報覆在這孩子身上。

周姨娘咬了咬牙,眼色驀然之間沈了下來。

“姨娘,林夫人可是讓你自己選呢,你可選好了。”那王姓的產婆聽到彩雲的話,見周姨娘似乎還算清醒,便說道,“姨娘可要快些,要是再遲了,大人也是會有危險的。”

另一個產婆姓孫,是杭州城裏這一行做了幾十年,本來是不想千裏迢迢的過來的,還是周姨娘的哥哥許下重金,才勉強應了。現今她站在周姨娘下邊,那王產婆也是在她手中打打下手。

“林夫人既然說了讓姨娘自己選,姨娘就趕快選吧,時間拖長了,我也沒有辦法了。”孫產婆的手在周姨娘身下動了動,周姨娘只覺得一陣絞痛襲來,差點就暈了過去。

034 後事

這個時候賈敏才剛剛和陳嬤嬤照了面,她坐了下來,看著對面緊閉的房門,低聲問道:“周姨娘可是選好了?”

陳嬤嬤看了賈敏一眼,嘆了口氣:“太太又何必和自己為難,要是她真的選了留小,太太竟然還要養著不成?”

賈敏眼角掠過窗外,掛了了一絲笑意:“她讓我選,不就是想臨死前還要惡心我一把麽。只要她敢選,我留下那個小的一命又何妨。”說著她嘴角的笑意驀然間消散了,“老爺昨夜去了房,雖然有不管的意思,我揣度著他心中必然傷感。我何必為了這麽個東西,傷了我和老爺之間的情分。”

“太太的意思是……”陳嬤嬤想了一會兒,也明白了賈敏的意思,不由得嘆息賈敏心還是太軟了。也實在是因為她顧念著和老爺之間的感情,才畏首畏尾的,在周姨娘的事情上,始終留了幾分退路。

“我的意思是,周姨娘可未必敢就這麽死掉。”賈敏瞇了瞇眼,又喝了一口芷芳端上來的溫茶潤了潤口。

周姨娘既然敢拿自己肚子裏的那塊肉來冒險,就已經是無聲的答案了。

舒雲院直到天快亮時才逐漸的安靜了下來,周姨娘產下了一個男胎,只是生出來還沒有發出聲響就死了。

消息到了賈敏這裏的時候,她沈默了一會,突然之間問道:“黃嬤嬤這一整夜都在嗎?”

黃嬤嬤是林如海的奶娘,當年是林老太太做主外聘給了蘇州的一戶鄉紳。只是命不怎麽好,一進門男人就死了,守了三年寡,又沒有子嗣傍身。後來林如海外任揚州的時候,林老太太便把黃嬤嬤接了過來。自己的奶娘,林如海倒是很恭謹,賈敏也敬著她。黃嬤嬤是閑不下來的,林如海便商量著讓黃嬤嬤管著二門外的丫鬟婆子們。

昨日周姨娘生產的時候,賈敏除了打發人去請林如海回來之後,還讓黃嬤嬤到了舒雲院。雖然只是說請她來幫忙照料,但是大家心裏都清楚,黃嬤嬤就代表林如海的眼睛。即使林如海出於對賈敏的信任,又派人讓黃嬤嬤回二門外去,賈敏也執意讓林泉家的留了下來。

“在右邊的那間耳房裏呢,從昨日戌時到現在怕是也沒合眼呢。”陳嬤嬤回答著,又說道,“該聽的都聽到了,她心裏也是向著太太的,到老爺跟前也會如實說。”

賈敏點了點頭,便對陳嬤嬤道:“產房收拾幹凈了之後,就讓沈大夫給周姨娘看看吧。 ……%)就說是我的話,要什麽好藥材只管向趙貴顯家的要。我先回上房了,嬤嬤一晚上都沒合眼了,也辛苦的很,這幾日就留在家裏休息吧,不用到上房來了。”

趙貴顯家的是賈敏的陪嫁丫頭,嫁的是林家的家生子,現今也是個管事媽媽,管著林家的府庫的鑰匙。

賈敏讓陳嬤嬤回家休息,芷芳便應了賈敏的話。又聽到賈敏說道:“你留在這裏照應著,要是出了什麽事情,再打發人到上房來告訴我一聲。”正要走出門的時候,才又回過頭來,“芷芳,老爺現在還沒去衙門,你讓黃嬤嬤去問問,生下來的那個怎麽處理。”

候著賈敏走遠了,才到了院子中,把賈敏之前說的話大聲的重覆了一遍,又敲了敲右側耳房的門。

賈敏腳不停歇的回了上房,剛踏進院門,就聽到了芷萍吩咐丫鬟把洗漱的水倒掉的聲音。緊接著又是門被突然之間推開的“吱嘎”聲,伴著皓玉和黛玉的聲音同時傳了出來。皓玉要出門,黛玉卻阻攔他讓他安分一些。

“母親?”黛玉正對著院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邊的賈敏。

皓玉也轉過身來,往黛玉眼神的方向看了看,眉頭突然之間皺了起來:“母親一大早就去園子裏玩,也不帶上我。”說著他便掙脫了黛玉的手,往賈敏的方向跑去。

賈敏臉上不覺間就帶了一絲笑,她加快腳步進了院子。初秋的朝陽終於刺破了濃厚的霧氣,透出了一絲明媚的光線。

母子三人擺早飯的時候,黃嬤嬤也在房回了林如海的話。她昨日一夜都守在舒雲院裏,那院子裏發生的事情陳嬤嬤一點都沒避著她。

林如海聽完黃嬤嬤的回話,才嘆了一聲:“既然是這般,這孩子終歸還是和我林家無緣。”這一絲傷感一閃而過,林如海便斂下眼簾,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至於周姨娘,你跟太太說,等她出了月子,便讓她收拾了去庵裏,替老太太念經吧。”

黃嬤嬤應了一聲,見林如海準備出門了,就上前了一步:“還有件事,太太問,產下的那個孩子怎麽辦?”

這個出生就死掉的孩子還未進林家的族譜,是不能葬進家廟裏享受後代香火的。賈敏讓林如海自己決定,多少是有她自己的考慮。她並不想為了這件事情和林如海傷了情分,畢竟那也是林家的子嗣。

“這件事情,太太受了多少委屈,老爺您自己心裏恐怕也是清楚的。”林如海正想開口,黃嬤嬤卻冷不丁的說了一句。

她是林如海的奶娘,林老太太身子不好,林如海她是她帶著養大的,兩人之間的情分畢竟跟一般的主仆不同。就是因為這樣,她才能在林如海跟前說這番話。

“我心裏自然明白。”林如海嘆了一聲,“也是我貪心不足,忘記了這一雙兒女得來不易。罷了,那孩子就埋到後山去吧,就交給林泉去處理。”

林泉是林家的大管家,年輕時做過林如海的長隨,如今他的侄子林安頂了他的差事,在林如海身邊跑腿傳話,他則是管著林家外院的諸多雜事。

黃嬤嬤點了點頭,送林如海出了二門,才往舒雲院裏去了。

吃罷早飯,一天也就開始了。黛玉飯後陪著皓玉在園子裏逛了一圈,瞅著天色還尚早,便悶在屋子裏練了一個時辰的字。午飯和晚飯還是和賈敏一起吃的,林如海打發人說衙門裏有同僚請吃酒,推脫不過去,晚飯後才回來。

一天下來,林家的生活似乎沒有因為舒雲院昨晚的那一場混亂而引起一絲的風吹草動,似乎昨日那驚險的一夜沒有在記憶中留下任何一筆印記。賈敏不會主動跟黛玉提及,下人們也不敢在主子面前嚼舌頭。就連黛玉,知道了結果之後,她也並不怎麽關心過程了。

入夜的梆子敲了三次,落更響了之後,宵禁的暮鼓便隱隱的傳了進來。離林家不遠的一條巷子裏,還有隱隱的火光閃動著。

陳嬤嬤的家就住在這條巷子裏。賈敏放了她一家奴籍之後,又送了兩百兩銀子給她壓箱底。前兩年她家大兒子童試錄取了,進了縣學讀,準備著過幾年考舉人。姑娘去年也嫁出去了,小兒子在院裏念,是以院子的東邊就都空了下來。

陳嬤嬤的公公婆婆住在向陽的北面,買來照料他們的兩個小丫鬟也在北側的耳房住著。老人家身子不好,睡的格外的早。今日她男人又在府裏當差,偌大的院子,現今也只有她住的西側透著一點光亮。

“你兒子已經替你找到了,現在正在福建一個地主家做活,打聽到說已經賣了死契。我已經幫你安排了船找了人送你過去,你不用擔心,到時候跟著你一起去的人自然會給你處理好。這裏是一百兩銀子,你拿著在我這裏待一宿,等五更敲了晨鐘後便去西邊的渡口。”陳嬤嬤的聲音壓的很低,一夜沒睡,她嗓音裏卻並不顯得疲憊。

“謝謝您的大恩,老婆子這一輩子也會記得您的恩情,但是這銀子老婆子卻是不能要的。您幫我找到了兒子,就已經比什麽都好了。”坐在陳嬤嬤身側的一個人突然之間就跪了下去,結結實實的磕了三個頭。

陳嬤嬤也沒有阻攔她,看著她起身之後,才抓著那人的手,硬把那個包裹塞進了對面人的手上,又嘆了一口氣:“你也是個命苦的。這些錢你就拿著,贖了你兒子出來,再買幾畝地,今後就待在那裏吧。”

那人點了點頭,燭光照到她的臉上,赫然是昨日給周姨娘接生的孫產婆。

原來這孫產婆的兒子在五歲的時候就被拐走了,全家也就這麽一個兒子,公公婆婆怪孫產婆沒看顧好孫子,硬讓兒子休了她另娶。她父母俱亡,便投奔了在杭州的兄嫂。沒想到哥哥嫂子也容不下她,趕了她出門。

好在她還學了一門手藝,倒也不會餓死,只是心中始終還是想著小時候便被拐走的兒子。

周姨娘的哥哥千裏迢迢從杭州請了孫產婆過來,賈敏自然是能探聽到音訊的。只是她比周姨娘更聰明一些,一下子就抓住了孫產婆的軟肋。知道自己的兒子有了消息,不要說讓一個姨娘難產,就是讓她要了周姨娘的命,她說不定都會咬牙答應了。

周姨娘這一胎,本來就因為補的太過讓胎兒過大,又是頭一胎,自然是艱險異常。她只需要在胎兒出來的那一刻輕輕的阻一下,根本不需要多費心機,就連另外一個產婆也看不出什麽端倪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夜色便深了。陳嬤嬤掩上了門,看了一眼掛在天邊的月,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

三日過後,平靜了幾天的林家內院又熱鬧了起來。自從幾日前黃嬤嬤去了一趟舒雲院後,周姨娘便開始整日的又哭又鬧。大概是不肯靜養,又動的厲害,竟然出現了血崩。等打發人請了沈大夫來之後,也說沒多少生氣,叫準備著後事了。

之後的事情黛玉卻絲毫不關心了,當然,這些事情也不會傳到上房裏。

兩個姨娘都是深簡出的,平日裏也不出來走動,有沒有周姨娘這個人,對林家大部分人來說,根本毫無區別。

035 先生

周姨娘的這件事情告一段落之後,賈敏便覺得稍微松了口氣,讓黛玉回自己的院子。雖然上房很大,但是皓玉住在那裏,又有那麽多伺候的丫鬟們,擠在一起難免就顯得擁擠了些。入學之前,林如海便讓黛玉給自己的院子提個字。

黛玉先前還納悶為什麽其他院子都有名字,唯獨自己沒有,原來還有這麽個做法。她對著桌上鋪著的玉版生宣思考良久,才寫下了“小香榭”三個字。終究是覺得不怎麽滿意,林如海倒是很高興的吩咐林管家拓下來盡快做成牌匾。

等牌匾做好掛上去之後,已經到九月了,黛玉早已經在小香榭裏安置妥當了。林如海便親自派車,把那位給黛玉和皓玉啟蒙的先生請進了府裏。

那位先生姓曹,是昭平年間的榜眼,十幾歲的榜樣並不多見,可見那位曹老先生確實是有幾分學識的。只是他性子耿直,學不來官場那種做派,又不會上下打點。在翰林院待了兩年,還是自己的同年給他謀了個缺,外放去了惠州做知縣。

坐了幾年的冷板凳,這位老先生性格沒有什麽變化,做了父母官,倒是清廉耿直。他一個人清廉不要緊,卻無形中擋了上上下下的財路,上官幾次暗示無果後,這個曹先生年年考核的業績都不怎麽理想。

今上登基後一年,這位僅僅二十幾歲的曹老先生便心灰意冷,索性辭了官,回到揚州。他家境雖然殷實,但是不屑黃白之物,出手闊綽,一家人到最後也快坐吃山空了。不得已之下,便開始開館教。

雖然在官場上不得意,但是曹先生肚子裏的學問卻是實打實的。他收的學生少,但在這三十年間教出了一位狀元,兩位榜眼,兩位探花,及第者和舉人更是不可計數。

只是到底年紀大了,不能再像年輕時那般多費心力,曹老先生幾年前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