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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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那天下午的考試梁晨只寫了個姓名就匆匆交卷,打了個車直奔機場。國際機場和學校基本上在A市的南北兩端,不堵車也要將近兩個半小時。他在三點二十分趕到航站樓送行出入口,下了車又是一路飛跑。梁晨這輩子就坐過一次飛機,還是兩年前周啟天不得不接他到周家的時候。國際機場又大又繞宛如一個巨型迷宮,他找了兩圈也沒在告示屏上看到有五點飛往倫敦的航班,只得頂著滿頭的汗咨詢服務臺的工作人員。

“對不起,今天只有一班飛倫敦的航班,”對方有些歉意地說:“二十分鐘前登機口已經關閉,馬上就要起飛了。”

但現在明明才三點三十,梁晨喘著氣退後一步,忽然明白楊松橋騙了他,故意給了他晚了一個多小時的錯誤信息,為了看他像個小醜一樣盲目奔波做著徒勞無功的努力,為了讓他懷抱可笑的希望再被絕望當頭一棒。從知道周景要走那刻起繃著他撐起他的氣力一瞬間全都消失了,他渾身發軟,宛如被抽了脊柱一般倒退一步撞在在身後放置在服務臺隔開排隊隊伍的欄桿上,梁晨跌倒前條件反射地伸手撈了一把,連帶著好幾根桿子都叮叮當當摔了一地。

“先生,先生!你還好吧!”附近的工作人員想過來幫忙,梁晨跌倒時候磕到了後腦,此時一陣頭昏腦漲。附近旅客的註意力都被動靜吸引過來,他連基礎的平衡都忘了,狼狽不堪地揮著手臂,過了好一會兒才手腳並用坐了起來。玻璃墻之後就是停機坪,有飛機起飛的聲音轟鳴著響起。這在機場明明不是多突兀的聲音,梁晨卻忽然抖了一下,一瞬間有種一腳踏空跌入深淵的失重感。他擡頭看見一架白色的波音正掠過窗外,張著它巨大的機械雙翼一飛沖天,向著遠方向著雲層向著閃耀著金光的夕陽毫無留戀地離開,留下一個微不足道的他還仰著脖子呆滯地望著天空。

“先生?”

“啊……”梁晨張著嘴,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他還盯著那架飛機消失的方向,眼淚卻慢慢溢了出來:“啊,啊。”

“先生,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能站起來嗎?餵?”

周圍的人群全都融化成五彩斑斕的碎片,機場嘈雜的聲音也迅速褪去,他還能勉強聽到工作人員焦急的呼喚卻一個字都無法理解。腦子裏只有一個越來越響的聲音在大聲提醒自己有多令人惡心,他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人,除了不認自己的母親,連弟弟也為了擺脫他的糾纏不得不匆匆離去。

他又回到七年前弟弟被他徹底趕走的那一天,他抱著自己膝蓋拼了命地往餐桌下躲,發狂的母親擡起腳往他身上一腳一腳地踹,一邊下死手踢打一邊罵他是個畜生連弟弟都賣了。他剛被梁莉抓著甩了幾個耳光,滿下巴都是自己的血和口水,鼻青臉腫地小聲地哭,我沒有賣掉弟弟,我沒有賣掉他。

“我沒……有……”

他坐在地上茫然地重覆,工作人員根本沒聽到他細如蚊吶的聲音,看到他這樣以為摔壞了腦袋,正準備對講機叫醫療應急組過來。

梁晨卻跟忽然回過神一樣,跳起來推開工作人員撞撞跌跌地往機場外走。他沒有目的,也不辨方向,腦子裏似乎想了很多東西有好像什麽都沒想,一路失魂落魄宛如行屍走肉。兩年前他也曾背井離鄉,背著不多的行李和給弟弟挑選的禮物不安地站在這裏,對和弟弟久別重逢的未來感到十分忐忑卻也充滿期待;兩年後他依舊是孑然一身,他所懷念的和他展望過的卻都在此刻拋棄了他。這個地方宛如一個循環的詛咒,是起點更是終點。那時候沒有人告訴梁晨,他期待的未來在還未開始的時候就已經結束,於是他用兩年時間親身走了一遍這條血淋淋的路,除了更加破爛麻木的靈魂以外一無所獲。

這麽過了二十分鐘他忽然想起,僵硬地把衣兜裏的手機拿出來,解鎖——果然有一條來自半小時前的未讀短信,當時他因為太過著急地四處尋找航班信息而沒有註意——

來自:我走了。哥,對不起。

有水滴砸在屏幕上,晃花了那個“對不起”。他拿拇指去擦,卻怎麽都擦不幹凈,越來越多的液體滴落下來,把他的手指也全部打濕。梁晨終於一步也走不動了,他搖晃著在路邊坐下去,直直地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人群。他們或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形色匆匆,或三三兩兩愜意談笑,可能剛出完一趟公務心情愉悅地準備回家,也可能朋友幾個約著錯峰旅游對美食美景心懷向往。所有人都有著自己的目的地,和奔赴的方向,無論獨自踏上旅途還是呼朋喚友結伴而行,帶著各式各樣的心情努力建立著和他人的羈絆,加深著與世界的聯系。

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因為孤獨會將人扼殺。

沒人註意到這個坐在角落神情呆板的年輕人,他也仿佛渾然不覺時間流逝一般久久地弓著背脊坐在原地。等到夕陽完全落入雲堆,等到夜色侵染機場的天空,等到不遠處亮起昏黃的路燈,終於有人輕輕碰了碰梁晨埋在膝蓋裏的頭頂,在他身邊蹲了下來。

“哥哥。”

梁晨擡起頭。

這個“周景”……不對,這個弟弟應該還叫“梁景”,高高瘦瘦的身形為了跟他視線齊平也縮成小小一團,看上去頗有些委屈,就這麽蹲在他面前趴在自己膝蓋上自下而上地看過來,發現哥哥擡頭之後又叫了一聲:“哥哥。”

“……嗯。”

“他已經走了。”

“嗯。”

“都這麽晚了,跟我回去吧。”

“嗯。”

梁景伸手就要把哥哥扶起來,對方卻忽然一個動作猛地拽住了他的手指。白皙的、纖長的、溫暖柔軟的手指,梁晨幾乎要為這極度真實的觸感落淚。

“怎麽啦?”梁景仍由他用力捏著自己的手,另只手環上來梳理哥哥淩亂的發絲。

“你……你……”他的聲音還因為之前的哽咽帶著鼻音:“你以後會一直陪著我嗎?”

“對。”梁景像安撫小動物一樣摸了摸他的頭。

“絕對不會離開?”

“對,放心吧。”

“會再給我唱歌嗎?”

“對,只唱給哥哥聽哦。”

溫熱的液體從臉頰流進脖頸裏,梁晨把臉埋進弟弟帶著令人懷念的洗衣皂清香的衣物裏,忍下一聲嗚咽:“但你不是真的,對吧?”

幻象溫柔地瞇了瞇眼:“對呀。”

“走嗎,哥哥?”

“嗯。”

假的也沒關系。

梁晨借著弟弟的力道站起來,總算感覺輕松了一些,假的也沒關系。

他終於接受了幻象的引誘,但他依舊是清醒的,他能夠清醒地看到自己的末路,看到自己是如何成為一個渾渾噩噩不辨黑白的廢物。

但沒關系,已經沒人在乎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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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請綠茶弟發表上位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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