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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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今年的六月十三周景滿十八歲,又剛好高考完,梁晨倒是很早就有計劃好好慶祝一下弟弟的成人禮,但有了上一次不請自來去實中找人的尷尬經歷,六月初他還是打了個電話詢問周景的安排。

電話那頭很久都沒有說話,梁晨只好絞盡腦汁找些話說,最近學校附近又開了哪些小吃店,室友介紹了輕松又薪酬不錯的打工,問對方生日想要什麽禮物,想方設法把對話進行下去。然而說著說著梁晨也漸漸沈默了,他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弟弟有多麽受歡迎,自己在周景那圈同學朋友面前又是什麽惹人厭的嘴臉,周景的成人禮生日會哪兒輪得到他來參合。

“……哥。”聽了幾分鐘獨角戲之後,周景終於開口。

梁晨緊張地握緊了手機:“嗯?”

“我要出國了。”

梁晨一時沒反應過來:“嗯,嗯?是打算在國外過生嗎?”說完之後頓了幾秒,那股遲緩的麻木才從後脊慢慢爬上來,他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震驚不已:“你,不是……”不是可以保送嗎?

“嗯,”對面語調淡淡的:“我打算學生物醫學,國外這塊要更好一些。”

梁晨反覆張了幾次嘴才發出聲音:“那,你,什麽時候畢業?什麽時候回來?”

這次對面停頓了更長的時間:“不清楚,可能三五年,可能七八年。先拿個博士學位,然後看看能不能留在學校或者實驗室。如果能留在那工作,那——”

“但是,”他飛快地接口:“學這個一定要出國嗎?XX大學的醫科理科也是很好的。而且一個人在國外幹什麽都太不方便了,我聽說他們看病都要排很久的隊,東西也吃不慣吧。能不能,能不能……”

他太著急了,說到最後只有反覆重覆“能不能”三個字,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提出的理由都不是理由,牽強得完全不足以改變弟弟的決定。他茫然地站在宿舍陽臺看向不遠處操場上奔跑嬉戲的學生身影,不知道自己還能拿出什麽籌碼,乞求在徹底跌落懸崖前有人拉他一把。

耳邊卻只有劣質手機電流的沙沙雜音。

“我……”梁晨口幹舌燥,忽然間很想抽煙。他吞咽了一下,逼自己繼續:“我絕對不會再,再做什麽奇怪的事了。上次是我沒忍住逾越了,我發誓再也不會了,行嗎?我不會總纏著你給你打電話了,你不想看到我也沒關系……”

期中考後輔導員找他談話了。有三分之一的科目梁晨交了白卷,上學期的專業第一如此反常,輔導員以為他家裏出了什麽事或者在學校被霸淩。而事實是,梁晨在考場上看到了“他”,“他”甚至不用跟他說什麽話,只是坐在梁晨的課桌上就足夠讓他渾身僵硬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等回過神,交卷的鈴聲都響了。

就連常年不在寢室的另外兩個室友都覺察到了他的不對勁兒,私底下問毛宇樂自己是不是有什麽問題,總是這麽恍惚喊他他也不理,搞得人心裏毛毛的。毛宇樂和焦琳架著他去過一次校醫院,然而除了輕度貧血和胃炎老毛病,也查不出個所以然。而幻象中的“弟弟”也變得越來越難纏,攔著他覆查,不喜歡他和任何老師同學接觸,隨時隨地都要哥哥看著自己。梁晨每天晚上失眠到很晚,只能偷偷爬起來吃藏在抽屜裏的精神藥物。

比起死,逐漸失去自我沈溺幻象,成為和梁莉一樣可悲可憐的空殼似乎更讓他難以接受。但“死”這條路已經被弟弟提前堵死了,他只有努力活得有個人樣,他想上學,想拿這個文憑,想有個低調能糊口的工作,想普通平凡地過完剩下的幾十年,而不是像母親一樣被拖拽到人前,被擺上風口浪尖,成為鄉鎮鄰裏和網上看熱鬧人群口中的“瘋子”“罪犯”和“神經病”。

“周景,”他半弓著腰,幾乎就要佝僂在地上:“能不能再原諒我一次,能不能,能不能……別走?”

“……不是你的問題。”那邊似乎很輕地嘆息了一聲:“對不起。”

梁晨就明白了。他深吸了幾口氣盡力讓自己聽起來平靜一些:“好,好的,沒事。那你準備什麽時候走,總要等過完生日吧?我來送送你?”

“就這兩天,哥還在期末考,不用麻煩了。”

“麻煩什麽,”梁晨急促地呼吸,語速飛快:“我給你帶點吃的吧?在那邊肯定吃不慣,我給你帶點牛肉幹豆腐幹辣椒醬,你要自己做飯嗎?調料什麽的也需要帶吧?哦還有常用藥!感冒藥退燒藥消食片創口貼碘酒……”

“哥,”周景堅決地打斷了他,一字一頓重覆:“我說,不用了。”

他給楊松橋打了四個電話,掛斷三個之後對面終於懶洋洋接了起來:“是晨哥啊,有什麽事嗎?”

“你知不知道,”梁晨壓低聲音,不得已求助於楊松橋讓他萬分不自在:“你知不知道周景是什麽時候的飛機?”

“哈?”對面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阿景不告訴你嗎嗎?哈哈哈,那就是不想你去煩他的意思呀。”

梁晨咬牙:“你到底知不知——”

“我怎麽不知道,”楊松橋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愉悅,惡劣地拖長著字節:“阿景準備出國準備了小半年了吧,雅思都早就考了,怎麽,他連這個也沒告訴你嗎?”

“……不關你的事。”

“我還知道他會去哪個學校呢,因為——”他愉快地放輕了聲音:“我也拿到了同所學校的offer,到時候會跟阿景一起過去哦。”說完之後楊松橋甚至停頓了幾秒,聽著電話那頭驟然停止的呼吸,想象那個冷淡的人被刺得兩眼通紅的樣子,真稀奇,晨哥會哭嗎?他哭起來是什麽樣子?如果再過分一點……

“航班信息。”可惜幾秒後梁晨的聲音除了有些發顫,並沒有帶上他期待的泣音。

楊松橋靠在床頭嗤笑:“我憑什麽要告訴你?”

梁晨沈默了一會兒:“你要怎樣才肯告訴我?”

“嗯?不知道呢。”楊松橋漫不經心地玩著手邊的軟墊,阿姨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躺在床腳邊:“要不,你跪下求我試試?”

“……”

“怎麽?不願意就算了。”他誇張地打了個哈欠:“我掛了。”

“求你。”

楊松橋的手頓住了,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什麽?”

“求你告訴我你們的航班信息。”梁晨緩慢地說:“求求你,告訴我,你們的——”

“夠了!”楊松橋狂躁地站了起來,一腳把行李箱踢飛:“你他媽到底什麽毛病,要點臉成嗎?”

那邊只有極輕極輕的呼吸聲。

“行,行!我告訴你,我告訴你行了吧!”楊松橋盯著地上被自己糟蹋得一團亂的行李,笑了一下:“明天下午五點,A市國際機場T2口。想來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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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珍惜你現在的戲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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