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37

春節後發生了件微妙的事,趙婉懷孕了。

當初是因為趙家獨女不能生育,本家那邊才勉強妥協讓周啟天接了周景回家。這幾年夫妻倆各忙各的性生活都很少,沒想到還能中招,而且因為根本沒往這方面想等發現的時候都有五個月大了,私下做了鑒定還是個小公子。這下可真是十分尷尬,年會上才把周景拉出來作為繼承人正式露臉,現在趙氏一系態度大變,有了趙家血脈的後代還要把繼承權讓給私生子,沒有這樣的道理。而且周啟天今年才四十多歲,完全可以等趙婉的兒子長大成人。周趙兩家聯姻又合作,根系覆雜糾纏至深,外加趙婉成天欲言又止岳父岳母旁敲左擊,周啟天再欣賞周景也不得不重新考慮。

周景對此毫無反應,旁人也很難從冷淡的態度中看出他有什麽想法。事實上他好像從來沒對什麽事物表現過特別的熱情,學習、競賽、實習、籃球或是打拳他每一樣都能有條不紊地做到最好,但也似乎每一樣都能毫不留戀地隨時放手。

“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楊松橋咬著吸管坐在拳館的休息區,他臉側破皮的地方已經好得差不多,被問到也只是說不小心摔了一跤。等周景練得差不多給對方扔了一張毛巾:“不準備跟你‘弟弟’爭一爭?”

周景抓著毛巾擦了兩把:“沒興趣。”

楊松橋毫不意外地聳了聳肩膀,安靜地縮回椅子上吸著果汁百無聊賴觀察三三兩兩來往路過的人。周景低頭看到手上因為這段時間超負荷鍛煉勒出的痕跡,頻繁地投入在拳擊中,嘗試讓自己專註在眼前的沙袋或對手上,將自己逼到極限地每一下都使出全力,封閉感官般瘋狂地發洩流汗——然而這些都不能平息他自上次對上梁晨後就洶湧的躁郁,它並沒有因為他哥的離開就煙消雲散,反而在一天天的積存和郁結中日漸膨脹,醞釀成一團滾過壓抑雷鳴的黑雲。

“啊,”旁邊的人忽然出聲,用胳膊碰了碰好友:“你看那個服務臺的小姐姐,是新來的嗎?”

他聞言擡頭,在拳館休息區幫忙的的確似乎是寒假來打工的女大學生,淡妝高馬尾穿著制服在服務臺忙碌。“覺不覺得她有點像師姐哎。”楊松橋吐掉嘴裏的吸管,毫不介意地談論起自己的前女友:“感覺會是很溫柔的類型。”

周景興趣缺缺地點了下頭,聽著楊松橋嘴碎地八卦他高中三年難道都沒喜歡過女孩子到底喜歡什麽類型,不明白為什麽對方忽然來了興致。自楊松橋交了女朋友之後,他多少認同了對方不會喜歡自己,將來也會同大多數人一樣跟心儀的女性交往結婚生子的事實;試想過將曾經暗戀當做秘密只做朋友,在楊松橋身邊或不在身邊旁觀他幸福的場景,也覺得可以接受。他的喜怒愛憎本就涼薄,得不到喜歡的人雖然遺憾,但遺憾之後依舊能就這麽不鹹不淡地過下去。

他一直這麽認為。

“話說——”楊松橋撥了下玻璃杯,狀似無意地說起:“如果晨哥是女生,一定也很受歡迎吧?會是那種宅男女神的溫柔姐姐嗎?給你做飯照顧你縱容你的那種女朋友?有點向往啊……”

周景臉色驟然變得很不好看,連目光都帶著刀子:“什麽?”

“哈哈哈,幹嘛那麽緊張。”楊松橋放松地靠回椅子後背,轉開視線看向不遠處的櫃臺:“開個玩笑而已。”

他不喜歡這種玩笑,但是因為這個和人爭執則更顯得荒唐。忽然之間兩個人都沈默下來,他胸口那頭暴躁的獸類又在摩拳擦掌,而楊松橋反常地盯著一旁,木著臉一言不發。

“阿景,”過了一會兒他的好友終於開口,卻還是沒有轉頭看他:“跟我去英國吧。”

按照周啟天原來的安排,未來幾年周景是要留在A市一邊讀書一邊逐漸接管兩家的產業擴展人脈。現在“血統純正”的小公子即將出生,盡管周景無心周氏趙氏的財產權勢,只要他人還在這兒,趙家就怎麽都不會安生。

出國,倒是解決眼下尷尬境地的一個好方法。

他名義上的父母不是沒有假裝無意地提出過這麽個建議,他懂周啟天的意思,這一趟出去,說得好聽叫留學深造,直白難聽點就叫做流放,將他徹底趕出這個競爭的圈子。既然對權利鬥爭不感興趣,讀書在哪兒都可以讀,上學哪兒上都是一樣上,如果跟楊松橋一起還能路上結個伴,遠離A市風起雲湧的明爭暗鬥。

他理應覺得可有可無,只是一想到這一趟要去多久、能不能回來、什麽時候回來都是未知數,他就莫名抗拒這個一走了之的提議。

跟楊松橋分開已經是晚上八點過,趙婉懷孕之後周景連公司都可以不用去了,但周景並不想回那個沒什麽溫度的“家”。說來好笑,在梁晨被接到這棟別墅前,他就是在這精致空洞的房子裏長大的,日覆一日在“交易”得來的虛偽親情下生存至今,無欲無求得像是一棵隨便扔在哪兒都能栽活的樹;然而在梁晨搬出去以後的今天,他竟然開始覺得不習慣了。

天色逐漸暗下來,周景仍然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晃蕩。臨街商鋪開起花花綠綠的霓虹招牌,帶著孩子的母親牽著手走過的情侶,行駛緩慢的車流快速變換的交通燈,每一處都是一線都市的獨特風景。可是他來A市六年多了,依然覺得城市的夜晚過於吵鬧。

“梁……梁晨?餵!”周景頓住,一個穿著新潮的青年跑過來攔在跟前:“哇真的是——唉?”話說一半又兀自停住,表情疑惑,手邊燃到一半的煙頭拖出一條長長的煙霧。

周景卻已經認出他來,這個人在實中也算得上是“名聲”在外,梁晨高三下學期就是和他同住了一段時間。鄭小峰像是終於想起面前這個和梁晨九分相似的人是誰,上回去梁晨家幫他拿書包兩人倒是有過一面之緣,當時這位弟弟冷厲的低氣壓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呃,原來是弟弟啊,還以為……對不起對不起。”

周景沒有動:“找他什麽事?”

“啊,”鄭小峰撓了撓叮叮當當掛了五六個金屬釘的耳朵:“當時他說走就走,我也挺生氣的,就把聯系方式全都刪了。現在想想挺幼稚的哈哈哈。”看了眼沒什麽表情的弟弟,鄭小峰幹笑兩聲已經開始後悔攔人卻只得硬著頭皮繼續:“那什麽,下學期我就要回老家了。梁晨有些東西還一直放在我公寓,本來想著如果能聯系到他……或者能不能給我一個他現在的地址,我給他寄過去?”

周景把人盯得頭皮都發麻了才開口:“給我吧。”

“啊?”

“他的東西,我給他帶過去。”他沒什麽起伏地道謝,側身讓開一條路:“麻煩了。”

--------------------

鄭小峰: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