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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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梁晨回到別墅是晚上十點半,所幸周啟天因為醉酒早早回了臥室,趙婉也在主臥照顧他,用不著打這個尷尬的照面。他放輕手腳上了二樓,剛拉開自己臥室房門,聽到身後沒什麽起伏的聲音:“去哪兒了?”

他一個激靈,回頭發現他的弟弟還穿著白天那身衣服,站在沒開燈的走廊陰影裏面無表情。周景比他高小半個頭,這麽對面站著的時候竟然有種在審問犯人的壓迫感。梁晨卻沒什麽精神應付他,懨懨答了去補習就要進屋關門。然而這句話不知觸了對方什麽黴頭,周景臉色一下子沈了下來突然出手把人一把推進臥室,“啪”地打開了燈。周啟天夫婦就在一樓,梁晨被燈光刺得瞇了瞇眼,不敢弄出太大動靜,壓低聲音喝道:“做什麽?”

周景卻只是死死盯著他:“你剛才去哪兒了?”他從回別墅進門的那刻起就註意到梁晨反常地穿著遮住領口的長袖外套,在餐廳對方彎腰拾起掉落的筷子,不小心撩起的衣擺下顯出一塊腰上的青紫痕跡——就像之前他留在梁晨身上的一樣。他忍耐地坐上餐桌,反覆提醒自己無論他哥跟誰睡了又或者跟多少人睡了都與他無關,中途梁晨又站起來,明目張膽地撒謊要去補習。周啟天顯然很不高興,但又不想為了不討喜的長子敗壞興致,揮手放人走了。周景都要把手裏的杯子捏碎了,卻只能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哥哥在大晚上跑出去。

“你不知道我去哪兒了嗎?”梁晨輕聲問,隨即又自嘲地搖頭,他的弟弟的確不是那種會在背後使壞的齷齪小人。更何況如果周景想要教訓他還用得著這麽大費周章?他只是站在這兒用這種看垃圾的眼神盯著自己,就足夠叫人痛不欲生。

“什麽意思?”周景皺眉,眼尖地發現他哥懷裏揣著本臟得看不清本來面目的東西,伸手就要來拿。梁晨嚇了一跳,想要阻止但全身都沒什麽勁兒,反應也慢了半拍。爭奪間本就破破爛爛的速寫本被扯散,沾滿泥漿的紙張雪花一樣被撒在了空中,又在一屋子靜默的空氣中鋪了一地。

在看清地上那些畫的瞬間,周景呼吸窒住了。那些都是他啊,坐在桌前一邊喝牛奶一邊玩手機頭頂還有一搓不自覺翹起劉海;坐在教室倒數第二排岔著長腿百無聊賴地轉著筆;又或者是和背著包和同伴走在去食堂的路上;還有一張顯然是校內籃球決賽的默寫,他在倒數第二節 結束前五秒鐘跳起來投進一個三分。那些都是他啊,但又有一點不一樣——他是不會對著梁晨好臉色的,而那些畫中的周景,望向畫面外的眼裏總溢滿笑意。那是畫著藏於心底不可企及,只在幻影中奢望的一點點溫柔。

他像是一個外來者魯莽闖入並破壞了一片脆弱的水晶森林,像是無意間窺破了一個巨大的秘密,從而被突如其來的信息震得心跳過速手腳麻痹。這些,這些是什麽意思?他那個放浪成性的親哥哥為什麽會偷偷畫著這些?

而梁晨只是沈默地站在鋪滿畫稿的臥室中央,手裏還捏著兩張被撕壞的速寫本殘骸,臉上一片空白的麻木。

“……梁晨……”周景忽然失去了那股子興師問罪的勇氣,甚至有些無措地看向對方,無意識地想要尋求一個解釋和確認。

但梁晨疲倦得連轉下眼珠都覺得累。

事到如今,他的心臟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內臟終於都被全部剖開,一一碾碎,而後那些血淋淋的肉糜被一件件地攤開掛在這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任由他唯一的觀眾品鑒觀摩評頭論足。他理應覺得恐慌,卻早已失了恐慌的力氣。

“我困了。”他最後說:“你看完就出去吧。”

他是真的困,像是這輩子沒睡過覺一樣一頭栽倒在床上睡到第二天中午,起來後仍舊很困,想要做題都看不清卷子上的字跡,趴在桌子上想瞇會兒轉頭又睡了過去,被周景敲了幾遍門才想起下樓吃東西,游魂一樣睡不清醒樓梯都踩空一格。

六月七日那天他帶上昨晚準備好的文具袋出了門,本以為不會有人記得他高考這件事,走出院子卻發現王叔開著車等在門口。實驗中學這兩天被用作高考考場,除了考試的全校師生都在放假,周景不用上課,有人專門接送讓梁晨受寵若驚。王叔十分爽朗解釋道是小少爺昨天特意提醒他的,你們兄弟倆感情真好啊!梁晨幾乎是立刻感到了坐立不安,按捺住奪門而出的沖動捏緊文具袋。這個點街上已經陸陸續續有了不少車輛,考點附近有往常三倍數量的交警疏導道路,他看著窗外,喃喃地答,是啊。

考試的兩天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很快就過去了。考完後周啟天順口問了一句也沒有再提,而梁晨自己已經回憶不起考了些什麽題,要了估分的答案看著卻都覺得陌生。自己很有可能考砸了,梁晨坐在床角盯著一張路上發的各類專職學校招生廣告發呆,但沒有關系,只要能離開A市,讀個專科也可以。

高考後的同齡人都跟雀鳥出籠一樣,特別是成績分數線出來前的這幾天,管他媽的先玩個過癮。各種理由的畢業聚餐、謝師宴層出不窮,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喝得爛醉跑大街上拼舞的,小情侶一半歡喜一半愁。暗戀的明戀的戀人未滿的都借著高三最後的尾巴瘋一把,KTV點得最多的就是《同桌的你》,離別前最是表白高峰,誰都舍不得散場,誰都不想留遺憾,青春三年在今天有一個圓滿的結束。

但這些和梁晨都沒有關系。

他聯系了梁莉所在的專科醫院,去商場買了不少營養補品又訂了張去B鎮的硬臥。高考結束後的那個周末,梁晨給周啟天發了個短信就背上包準備坐地鐵去火車站。他有些笨拙地提著幾盒營養品下樓,然後看到周景穿了一身黑色的運動服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上,他的弟弟一言不發地望過來,旁邊也放著一只行李包。實驗中學的準高三在考後第二天就被招回校補課,但有保送資格的競賽生顯然沒把補習放在眼裏,不然也不會在本該上課的時間等在這裏,兜裏還揣了一張同班次的火車票。

“我去看看媽。”周景這麽說。

梁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沒有任何理由阻止弟弟看望母親,而梁莉也應該十分想見周景。他將手裏的補品袋子換了只手,無言地越過客廳推開門。

周景楞了一下,背上包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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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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