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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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手心上全是密密的汗,在托運處等行李時候已經偷偷在衣角擦了七八次。第一次坐飛機的體驗並不是太好,虛虛喘了口氣,梁晨左手摸到衣兜裏的那個細長禮盒握了握,才仿佛汲取了力量一般站直身體,拉起行李箱往機場出口走去。

A市的夏天比他生長的城市熱了太多,熱氣滾著海腥味在烈日下炙烤皮肉,滾燙的汗珠落在地面能聽到“滋——”的一聲,街上行人三三兩兩面上全是被蒸出來的灰敗麻木。梁晨只在冬天來過一次,對其盛夏的高溫毫無防備,剛走出機場空調區域就被迎面而來滾滾熱浪逼停了腳步。他把行李從左手換到右手,不自覺地整了整前襟皺褶,望向接人的等候區時候心跳徒然加快。

“是小梁先生?”一個手上舉著印著姓名白紙的中年人看到梁晨的目光停在他手中的名牌上,連忙擠到人前說道:“小梁先生?周先生讓我來接您。”

梁晨楞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就有些局促:“你好,我是梁晨。”

“你好你好,我是周老板的司機,叫我老王就行!”老王是個直爽人,看著梁晨忍不住感嘆:“您和小周少爺可真像啊,是雙胞胎?”

“啊,不是。”梁晨頓了頓,一時沒反應過來“小周少爺”指的是誰,笑道:“我大兩歲。”

“這樣啊,哎對了小梁先生對不住了,車開不過來,停在對面停車場呢,得走幾步。”司機說著就伸手過來幫忙提行李。梁晨活了十八年就沒這麽麻煩過別人,連忙擺手示意自己來:“王叔,叫我小梁就可以了。”

“客氣啥,走吧!”王叔拿過行李的拉桿,轉頭要領著他過街:“這天熱得,得四十度了吧。”

他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麽,最後也只是“嗯”了一聲,提著旅行包埋頭跟了上去。

那個四四方方的禮物盒還放在他衣兜裏,走路時候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它外殼的硬質觸感,而梁景沒有來。

他比梁景大兩歲,兩人的生日也只差兩天。

小時候過生日總是選中間的那天一起過,一個巴掌大的奶油蛋糕兩兄弟還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小口小口地舔奶油就能把這份享受再延長半小時。那時候的奶油蛋糕頂上還會裱紅紅綠綠的花,梁晨總把最大的那朵留給弟弟。然而梁景也舍不得吃,就把那朵花放在透明袋子裏捧在手心看呀看,看完了再小心翼翼放進衣兜裏。結果粉紅色的玫瑰在第二天糊成稀爛一團,還把衣服弄得亂七八糟,討了母親一頓好打。

除開前年梁晨偷偷跑來A市的那次不算,他和弟弟有五年沒見了,而這五年他也沒什麽途徑知道弟弟的消息。最開始在離開B鎮前梁景一次次的來找過他,被周啟天夫婦帶回A市後不久也各種逮著機會給他打電話,寫長篇長篇的信寄到學校和家裏。是他假裝不在家躲著梁景,不接電話也沒有回信。後來梁景估計也是死心了,梁晨數著日子十天、二十天、三十天,這個月電話沒有響起信箱裏也只有廣告傳單。然後是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他最後一次查看銹跡斑斑的信箱,將一張打折廣告抽出來後重新鎖上箱門。距離上一次收到梁景的信件已過了大半年,他估計以後應該再用不著每周跑三公裏到片區的收發中心蹲點郵遞員了。看樣子梁景終於接受了現實,他有些慶幸也有些悵然若失。

蠶絲般脆弱的連系要斷得多簡單,畢竟他們之間已經隔了半個中國的河川江山。

踏進周家別墅的時候,梁晨面上不顯心裏還是十分緊張的。除開兩歲以前沒有記憶的經歷他和生父周啟天其實只在五年前他來帶走梁景的時候見過一次,周夫人就更不用說了。如果不是母親病情發作傷人上了地方新聞,周啟天也不會迫於壓力把他接到A市來。梁晨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從機場來的路上已經想了一圈要怎麽和周氏夫婦相處。其實他也滿十八成人了,如果不是周啟天堅持,他原本也可以自己過。寄人籬下,能忍則忍,橫豎開學他就高三了,大不了大學考出去住學校,假期可以去打工也不用回來。一年時間低調些相安無事總不該太難熬,更何況還有小景。

想到小景他稍微放松了些,王叔把他放到院門又急匆匆開車趕回公司,梁晨吸了口氣拍拍自己臉頰,掛上微笑按響門鈴。

大概等了四五分鐘才有人應門,開門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看到梁晨也不驚訝,矜持地側了側身把人讓進來:“小梁先生嗎?請進。”

“你好。”梁晨被室外下午三點的A市高溫一蒸,額頭上全是汗。從來沒被稱呼過“先生”今天倒是被叫了好多次,都是沾了周啟天的光。這點道理他還是懂的,連忙笑道:“阿姨,叫我小梁就可以了。”

“這不行。”婦人的臉色說不上熱情,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您可是周先生的客人。”

“……”

“我是趙姨,負責打點家裏大小事宜。小梁先生,麻煩換一下拖鞋。”

就是再遲鈍梁晨也感覺到這個趙姨的不待見,想起周夫人的本家似乎就是姓趙,他決定閉嘴換鞋。

周家別墅一共兩層,一樓門廊客廳臺吧餐廳以及設計在隱藏拐角後的獨立廚房和幾間關著門的房間,二樓似乎是書房臥室客房。當然這些都是梁晨自己猜的,趙姨顯然沒有要帶他轉轉介紹一下的意思,告訴他周先生和夫人都不在,小少爺也出去和朋友玩了之後就客氣地請他上樓收拾一下,晚上先生應該會和他一起吃飯。說完還有些嫌棄地瞥了一眼梁晨灰撲撲的旅行包,提醒他換下的臟衣服請放在一樓拐角後的洗衣籃裏。

梁晨直到拖著行李上了樓進了趙姨指給他的房間關上了門,才覺得那股子被鄙夷的不自在消退了一點點。他知道周啟天有錢,一路上也繃著做足了見慣世面的樣子不動聲色,就是不想顯得太窮酸給母親和梁景丟人。結果他最喜歡的那件襯衣已經穿了三四年,球鞋洗得再幹凈也是前年的款,為了去市裏的機場在硬座大巴上幹挺了五個小時渾身都沾上了灰,別人只消一眼就能看穿他虛假笑容下的惴惴不安。

周啟天給他安排的房間不小,書桌書櫃床樣樣齊全,臺燈也是新的,規整得像是從家具城裏剛搬來的樣板間。梁晨把行李放在地上走進去摸了摸桌面,這個書桌他很喜歡,以前沒有用過這種帶抽屜的、平平整整的、放幾摞書之後還能有地方給他寫作業畫畫的大書桌。暫時不用和周氏夫婦見面稍微舒緩了下他緊繃的神經,他把揣了一路已經有些溫熱的禮盒掏出來放在桌上,準備等小景回來了就拿給他。

小景……不知道他今天到嗎?

梁晨盯了那個盒子又發了會兒呆,直到趙姨在門外提醒他浴室和衛生間在二樓盡頭左手邊。

五點過周夫人回來了。梁晨出去的時候趙姨正和趙婉說些什麽,看到他從樓梯下來兀地閉上了嘴。

“趙阿姨。”梁晨沒有在意,出於禮貌地主動和女主人打招呼。

“小晨啊,路上辛苦了吧。”趙婉保養得好,看上去和五年前的漂亮雍容的貴婦人基本沒有什麽變化。好歹也是出生名門,她即使不喜也表現的十分得體:“晚上想吃什麽跟趙姨說就是,不必拘謹。”

“好的,謝謝阿姨。”他其實有點想問問梁景的事,但看夫人明顯有些困乏的樣子互相寒暄兩句就回房了。臨上樓梁晨聽見趙姨小聲跟趙婉抱怨他用過的浴室地上全是水,不由臉熱。他不會用浴室的水龍頭,折騰了半天才調好水溫,洗完了想打掃地板也沒找到拖把又不好意思叫趙姨幫忙,只好勉強用紙巾收拾了一下。

之後三小時他把自己關在房間沒出門,八點十五分周啟天準時到家,趙姨把飯菜都端上桌,趙婉也從房間出來——她即使在家裏穿著妝容也精致得像要參加晚宴,一邊坐上餐桌一邊跟周啟天說話。沒有人特意來叫他,梁晨站在樓梯處一時不知是該自然地走過去,還是該待在房間等被傳喚的時機。還好周啟天看到了他,揚眉招了招手:“小晨,來吃飯。”

他躊躇了一會兒坐上周啟天身邊的空位,小聲叫了一聲“周叔叔。”

周啟天拍了拍他肩膀,皺起了眉:“怎麽那麽瘦,你弟都比你壯實。要多吃點。”然後沒等回答轉頭對趙婉說:“阿景剛跟我打電話,跟松橋他們一起玩,晚上不回來吃飯。我們不等他了。”

梁晨捏緊了筷子。

“這孩子……”趙婉端起碗:“每到放假就跑沒影兒,一天都不會在家裏呆。家裏有客還出去玩,別老給人松橋添麻煩了。”

“算了,阿景朋友也沒幾個,平時上學又辛苦。”周啟天倒是很看得開。

“你就慣著吧。”

周家用餐有不準說話的規矩,聊了幾句就都低頭吃飯,除了白瓷餐具時不時碰撞的清脆聲,簡直安靜得詭異。菜倒是好菜,有蝦有肉四菜一湯,只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好容易吃完,周啟天把梁晨喊過去問了問基本情況,無外乎幾年級了啊,成績怎麽樣啊,開學轉到新學校努力適應啊,還提了兩句他們的母親梁莉,說是以後假期可以回B鎮醫院看她,住院的錢周家也會支付,別太難過雲雲,例行公事得像是上下級匯報工作。但梁晨覺得挺好,至少周啟天這份想要扮一扮“好父親”的心,已經比他想象中不得不接手拖油瓶的惱怒好了太多,他得感恩。

周啟天大概也覺得跟這個陌生的兒子沒什麽話好說,交待兩句就準備起身回書房。走到樓梯口忽然想起什麽,回頭看著也準備上樓回房間的梁晨:“對了,有件事……關於阿景的。他剛來A市的時候狀態很糟,休了一年學在家治療。”

梁晨猛地擡起頭。

“等再覆學,阿景就變得不愛說話了,後來在這邊交到朋友才稍微好一些。我知道他性子獨,可能不太容易相處。”周啟天朝他點了點頭:“但你是做哥哥的,希望能多包容下他。”

“……”

“小晨?”

“……我知道了。”

周景是在那天晚上九點過回來的。梁晨坐在床上聽到樓梯上的動靜,抓起禮盒就跳下床。這個點趙姨和周夫人都在各自房間,周啟天還留在書房,整個別墅只有二樓樓梯和走廊幾盞暖黃色的壁燈隱隱綽綽,梁晨拉開房門沖出去,正撞上周景手搭在隔壁房間的把手上準備進屋。兩兄弟擡頭對視了一眼,周景沒什麽反應,梁晨心臟卻猛地一跳——他的小景已經長這麽高了。

他們的面容還是很相似。梁莉懷梁晨的時候大學還沒畢業,未婚先孕又是早產,生下來條件也不太好,導致他從小到大都長得比人慢一截,和梁景站在一起經常被錯認成雙胞胎,就連肩上的胎記都一模一樣。現在他十八,弟弟十六,除了梁景比他肩膀寬一些手臂粗一點,面無表情抿著嘴唇的樣子更冷冽一些,看上去竟還是很像雙胞胎。

梁晨一時恍惚,周景已經收回視線拉開門準備進去。“梁景!”他急忙拉住對方手臂,激動得有些結巴:“好久沒見,你,你長高了。”

少年停住動作,不動聲色地把手臂抽回來,雖然沒有直接走開卻也沒有請對方進屋的意思。他的手還放在門上,就著側身的角度斜斜睨了梁晨一眼。

周景的眼珠比梁晨更黑,眉眼又很鋒利,不帶什麽溫度地瞧過來這一眼就涼薄得梁晨額頭出汗,他生硬地轉開臉,拿出準備已久的禮盒:“雖然今年的生日都過了。但這個,嗯,這個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的。”

他捧著盒子捧得都快覺得尷尬了,周景才不聲不響地接了過去隨意捏在手裏。梁晨一下子高興起來:“不打開看看嗎?哥選了很久的。”

“不用了。”周景皺了下眉,這才說了自他們見面後的第一句話,說完就準備撇下人進屋。

“小景!”梁晨硬生生忍住了想拉他的沖動:“你別這樣。我之前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不聯系你的……”

“你不用解釋。”周景揉了下額角:“能讓開嗎?我想休息了。”

“對不起,”梁晨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對不起,我那時候的方法的確有問題,是哥錯了,我以為在這邊你能生活得更好,沒想到——”

“我說了不用解釋。”周景冰冷地打斷他,面上一片不耐:“真的,我不感興趣。”

梁晨卡殼了。

“我現在的確生活得很好。”

他的弟弟繞開他走進屋內,關上門前停了一瞬:“另外,不要叫我‘小景’,我也不姓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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