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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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梁晨在B鎮口子上的一條小巷裏住了十八年。

巷子很長,很窄,地面是凹凸不平石塊拼成的路,總因為年代久遠又排水不暢而顯得坑坑窪窪;兩邊是油黑呈亮的墻,總因為堆疊了各家各戶鍋碗瓢盆煤氣罐腳踏車而顯得磕磕絆絆。從巷口往裏面走三分鐘再左拐四分鐘再右轉就是他們的家,晚上放學回家的這七分鐘曾是梁晨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

母親病情沒那麽嚴重的時候,日子還不算是太難過的。梁莉一個人供兩個兒子上學,為了多掙點她都自願排夜班,下午出門第二天早上八九點才回來。好在梁晨從小懂事,為了照顧家裏晚了一年入學,就只比弟弟大一個年級。他每天六點起床把粥和饃熱上,六點半叫醒梁景,七點背著包和弟弟一起上學。下午上完課兩兄弟也不會跟其他同學一起離校,通常在學校把中午剩的飯菜熱熱吃了,再留在自習教室把和住校的同學一起把作業寫完。到八點半,梁晨就會去另個年級的教室門口等人,兄弟倆再背著書包一起回家。

他最喜歡牽著弟弟在小巷裏走到回家的那段路。鎮裏天黑得早,九點過的巷子也沒有白天嗆人的油煙沒有大嗓門的嬢嬢吵架抱怨,只有夏日陣陣蟬鳴,只有弟弟嘰嘰喳喳講今天遇到的趣事說個不停,只有不遠處花貓三三兩兩,只有腳步聲落在青石板上,只有擡眼望見璀璨銀河頭頂星光三千丈。

母親不常在家但管教十分嚴厲,衣服可以舊但絕不能臟,嘴再饞也不能要別人零食,跌出班級前三要餓兩天飯,放假要必須在家不能出去亂晃,玩具小人書游戲機更是違禁品。在上小學前,梁景都是皮猴一只,沒少挨打。有時候被抽得狠了能就地打滾,嚎得整個巷子都聽得見,通常越鬧梁莉下手得越重,一邊打一邊自己也哭。梁晨怕弟弟被打死了,扔了手上的活撲到哭得快背過去的男孩身上擋。一場鬧劇常常以一家三口抱頭痛哭結束,鄰居們對此都習以為常。哦,隔壁寡婦又在打娃了。等梁景長大了些,挨得少了,偶爾被揍也死咬著不出聲,睜著通紅的眼睛和歇斯底裏的母親對視,惹得梁莉越發氣急敗壞。後來他們才知道母親這樣是不太正常的,沒有哪個同學的媽媽會掌控子女到這個地步,也沒有哪個同學會因為晚回家兩分鐘被打到後背青紫腫脹不能平躺。

不得不呆在家的時候梁晨就給弟弟畫畫哄他玩,用木頭鉛筆和寫完了的作業本背面。只要梁景提出來,他什麽都能畫,麻雀蒲公英向日葵瓢蟲變形金剛和教數學的小老頭。作為報答梁景非要給哥哥唱音樂課上的歌,記不住詞又跑調就自己編一些亂七八糟的蒙混過關。漸漸的作業本畫滿好幾冊藏在床底,梁景也能像模像樣哼上幾個曲,十幾年很快就過去了。

梁晨十三歲,梁景十一歲,周啟天找上了門。梁景自出生起就以為自己親爹車禍死了,這會兒來了個穿得周吳鄭王,和小巷完全搭不上邊的男人自稱他們的父親,還要帶他們走。不知道周啟天和梁莉說了些什麽,沒一會兒房間裏就傳出母親大喊大叫摔東西的聲音,梁晨在臥室外站得像根木頭,倒是梁景沒事兒一樣拽了拽他,又朝周啟天帶來的那堆他們見都沒見過的玩具零食努了努嘴,小聲說:“哥,我想看看。”

“不行。”他摸到哥哥掌心一手的汗。

第二天跟周啟天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穿著襯衣打著領帶的人,微笑著遞給梁莉一張律師的名片。這回周啟天帶來的不是玩具零食,而是一份打印文件。

周啟天和梁莉像是那種老套的話本故事,不受重視的世家少爺在校園跟家境貧寒卻聰慧美貌的姑娘一見鐘情,不顧家人反對珠胎暗結。私奔到偏遠小鎮拖著個奶娃娃過了兩年只有愛情沒有面包的日子,油鹽醬醋人間煙火可比想象中嗆人,昔日柔情似水的姑娘也逐漸變得面目可憎。那時剛上位的當家長兄給他指了條明路,回A市娶青梅竹馬的趙家獨女趙婉,順便借婆家的勢撈一把走了幾年下坡路的周家。周啟天同意了,對外宣稱留學了幾年拿了雙學位回國,就這樣風風光光辦了場“強強聯合”的婚禮,又風風光光地披回了光鮮艷麗的皮囊。事實證明,他是適合這樣生存的,短短幾年借著趙家關系不僅救回了奄奄一息的本家,還搞垮處處壓他一頭的長兄坐上高位。左右逢源如魚得水,這樣的人生本該沒什麽遺憾,偏偏和趙婉結婚多年一直沒有孩子。各種大補偏方試了個遍,最後醫生診斷是趙婉兩邊卵巢都有點問題,想做試管都做不了。周趙兩家到現在已是完全的利益共生關系,婚肯定是不能離;找別人生,趙家十有八九也會鬧。

這時候周啟天忽然想起,他跟梁莉倒是有過一個孩子。

趙婉這會兒才知道周啟天“留學”竟然留出一個兒子,但她不能生,趙氏家業總不想便宜了虎視眈眈的表兄表姐,無奈同意過一個孩子到身邊。只是沒想到當年周啟天拋妻棄子走得幹脆利落,梁莉肚子裏還懷著個更小的。

周啟天原本是打算帶走梁晨,現在有個小的自然年齡越小越容易養親,更何況梁景活潑可愛虎頭虎腦,倒比沈悶的哥哥討人喜歡。他也懂不能把梁莉逼得太狠,先假意要把倆兒子都接走,又甩出梁莉的精神鑒定和精神病家族史揚言要打官司,拿出手段利誘加威逼。最後趁對方狀態糟糕成功讓梁莉松口,簽字同意讓周啟天帶走一個。

如意算盤打得很響,周啟天沒想到的是真正的阻礙現在才開始:他的小兒子梁景死活都不願意跟他走。

周啟天幾乎每天都會去找梁景,家裏不歡迎就帶上禮物去學校,還買通了校方老師輪番上陣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然而梁景頑石一塊,平日裏除了對著他哥,在其他人面前基本笑臉都欠奉,更別提這些人還要把他跟梁晨分開。逼得對方甚至動過強行帶走的念頭,但梁景年紀小卻警覺得很,從沒有讓他們得逞。

周啟天算是跟這耗上了,回A市處理了下急件交代了工作又帶上趙婉在B鎮招待所住下了。那幾天家也是雞飛狗跳,梁莉頻繁地情緒失控,廚房的碗筷全被稀裏嘩啦砸了個幹凈。兩兄弟依舊躲在房間角落沒敢出去,聽著屋外如狂風過境,梁莉一邊砸門一邊罵周啟天不得好死,罵梁景白眼狼、是個跟他爹一樣忘恩負義的小雜種。梁晨趕緊用手捂住弟弟耳朵,可難聽的詞還是一聲聲往人耳朵裏鉆,梁景在他懷裏縮成小小的一團,聽見了也只是把腦袋往哥哥肚子上埋得更深,伸手抱住對方。

“不要聽媽媽亂說。”弟弟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口裏,每個字就都帶著心臟跳動的共鳴:“我不會離開哥的。”

“嗯,我知道。”梁晨看了一眼門的方向。砸門聲在剛才猝然停止,但他知道梁莉只是去臥室拿房間鑰匙。只需要半分鐘,她就會回到這裏,打開房門,然後把梁景從角落拖出去。這半分鐘簡直安靜得毛骨悚然,他渾身冰冷怕得要死,卻只能無力地把弟弟抱得更緊:“……但是,走了就不會挨打了,你不是很喜歡叔叔帶的巧克力嗎?”

“不喜歡!”梁景擡起頭,盯著梁晨拼命搖頭:“我不喜歡,你也不要喜歡!哥,我們誰都不準跟他走,好不好?”

“好,”他聽到門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吞咽了一下:“都不走。”

他在此刻做了一個將後悔終生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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