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三】白首不墮青雲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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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鎮,流雲客棧。

寒露看著林晚鏡進門的樣子,心裏其實詫異:這家夥破天荒的罩了件黑色的鬥篷,而且身後居然還跟了一個人。但林晚鏡笑得疏離,她沒問什麽,只是嫣然一笑,說客房已經準備好了。

林晚鏡點了點頭,隨手解了鬥篷扔給她淡淡道,“幫我扔了吧。”拉了商流景轉身就要上樓。

“晚鏡”,寒露眼尖瞧見她白皙的手上一道細細的紅絲格外刺眼,她迅速的從櫃臺後走出來,聲音不大卻很尖銳,“你又受傷了?”

商流景一驚,只見林晚鏡被蛇咬了一樣慌張的將左手縮進袖中。他抿了抿唇,目光定定的看著她,眼中喜怒莫辨,林晚鏡低著頭緊張的連呼吸都開始不順暢。

“掌櫃的,不知店中可備有金創藥?”他卻忽然對著寒露問道,一手不忘拉著晚鏡。

寒露轉身取出一瓶上好的傷藥並著一卷紗布,笑道,“晚鏡來這兒十次裏有九次是帶傷的,所以我這兒最不缺的就是跌打損傷的藥。”

“寒露!”林晚鏡急急打斷她,“傷口在胳膊上,我自己弄不來,你來幫我一下。”

“不用麻煩掌櫃,這點小事我來就好。”商流景淡淡開口,寒露尚未反應過來,只覺手中一輕,東西已到了他的手上。

晚鏡從驚愕中清醒過來剛要掙紮,商流景斜睨她一眼,懶洋洋道,“你的脈門現在扣在我手裏,你要是亂動,我就抱你上去——反正老子是土匪。”聲音不大剛剛夠林晚鏡聽的清清楚楚,於是她瞬間安靜下來,乖乖的跟著商流景上了樓,假裝看不見身後寒露那副驚異的眼珠都快掉出來的表情。

仔細的給晚鏡包紮好胳膊上那道一寸來長深可見骨的傷口,商流景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她還真是天性如此呢——不管是以前的岳婉還是現在的林晚鏡都是這樣——不管什麽事都藏在心裏,開心的難過的統統不和人說,把所有的情緒掩飾起來,永遠只用微笑示人。

“晚鏡,”商流景背過身去倒水,緩緩的說,“你沒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沒有。”林晚鏡答得很快,很堅定。

“只要你開口,無論什麽事我都可以幫你。”他忽然覺得很累,倦倦的道,“為什麽你寧願自己這麽辛苦,也從來不開口?”

林晚鏡答非所問:“大哥……要是你死了,寨子裏的兄弟怎麽辦?”推開窗戶,外面是無邊無際的夜。

商流景一怔,晚鏡緩緩轉過頭來,似乎笑了一下,“我當然知道,無論什麽事你都會幫我,不只是你,甚至寒露,老金他們都會幫我,可是你們都不是我。你們各自擔負了很多東西……我不要你們幫!”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她離自己很遠很遠,想要伸手拉住她卻渾身僵硬的無法動彈。

“大哥,我要做的事情很覆雜,裏面牽扯了很多東西,我不想把你們卷進來,你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江湖和朝廷到底還是兩立的。”她主動走過來握了握他的手,“不用擔心我,林晚鏡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情,我不方便出面的小紅會幫我。”

“你讓小紅幫你?”他不解。

“大哥,我不是狂妄自負也不是不想要人幫。小紅她……和我是一樣的人呢……”她低著頭,貪念著商手心裏的溫暖,我和小紅,我們一樣——除了自己什麽也沒有。而你擁有一切美好的東西,甚至你的心裏還有正義。和你相比,我這份靠殺人換來的自由又算什麽呢?思及此,心中悲戚莫名,竟無意識的低喃出聲。

她茫然的自問,“用殺人換來的自由,真的是自由嗎?”

低沈而模糊的呢喃一字不漏的落進商流景耳中,他低低的苦笑一聲,暗自感嘆自己的耳力何時變得這麽好了。這句話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測:晚鏡她真的是殺手,至少曾經當過。是了,若不是以殺人為職業的殺手,怎能下手的那般幹凈利落,不帶一絲猶豫!

她說,“好好的一個女孩,為什麽非要做殺手呢?”

她說,“女孩子家總是不宜見太多血腥的。”

終於明白,為何她會對小紅那麽好,她說小紅像她的一個故人,其實說的就是她自己吧!頃刻間,心中五味陳雜,酸澀苦辣卻獨獨缺了甜……

不禁回響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那一年她才八歲,穿一身白衣,安靜乖巧的樣子。當時的他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軍營中少見婦孺,一開始關註她只是因為好奇,漸漸的被她吸引,直到有一天忽然發現去看她讀書彈琴成了一種習慣,紮了根戒不掉。那時候她的名字還叫做岳婉,是岳飛的女兒,岳雲的妹妹,也是軍營中唯一的女子,不過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知道她的存在。

曾經他以為他會看著這個淡然睿智的女孩成長為傾國傾城的女子,也曾若幹次猜測什麽樣的男子能夠有此福澤娶得她為妻。直到十二道金牌八百裏加急送至前線,平靜的生活被打碎,命運偏離了正常的軌跡,所有人的命運從那一日開始向著不可預知的方向發展。

岳帥身邊的七名影衛只活下來他一人,很多人在他面前或他看不見的地方死去,軍容嚴正,所向披靡的岳家軍只數日便分崩離析。這一切仿佛上天百無聊賴而開的一個玩笑,岳帥被處死,罪名是通敵叛國,“精忠報國”刺在他背上的四個字鮮血淋漓的嘲笑著世人的愚蠢。

“大哥……”晚鏡低低的叫了聲,將他從往事中拉回。

她真的清瘦了很多,本就略顯寬松的袍子穿著她身上愈發顯得空蕩蕩的。心被針狠狠紮了一下,手上施力輕輕一帶將她圈進了懷中。晚鏡任他抱著,腦袋抵著他下顎,乖乖的蜷縮著一動不動。他們如同冰天雪地中的困獸,互相靠近著溫暖彼此,即使那溫暖微乎其微,卻足以銘記一生。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哢噠聲,商流景頓時渾身一凜,如臨大敵,迅雷般握住了劍柄。

冰涼的手指按在他手背上,晚鏡自他懷中擡起頭,倦倦的道,“大哥,沒事,是寒露那丫頭把門鎖了。”

商流景茫茫然的,正想問什麽意思。林晚鏡艱難的站起身來,胸口的溫度驟然抽離,心裏頓時空落落的塌陷了一片,很不是滋味。

“好在床夠大……”她扶著桌子勉力笑了笑,聲音卻漸漸低了,一句話說到最後幾不可聞。倒不是不好意思,相反的,她說話時神情自若,只是過於蒼白,連嘴唇也失了血色,這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慘然的嚇人。

這話一說,商流景就是再傻也明白她的意思了,不過這次林晚鏡沒有看他臉紅的興致,也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因為——說完那句話她便直直的倒了下去。商流景大驚,手忙腳亂的險險接住她,再手忙腳亂的把她抱到床上,這才長長的吐出口濁氣,竟是滿頭大汗,連背上都濕了。

抱過床角的被子,亂七八糟的給她裹上。林晚鏡面無血色,額頭燙得嚇人,手卻冰涼刺骨。行走江湖這麽多年,他自然明白這是傷口發炎引起的高燒,看她的樣子這燒已經燒了不只一兩天了。其實剛才給她包紮時就看出來了:傷口是新裂開的,原來的傷口長的實在是……很糟糕。商流景敲了敲頭,對這個詞似乎很是不滿卻也著實想不出更合適的來。

真不知道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究竟怎麽惹上了這麽棘手的人物,總之林晚鏡身上有太多太多的謎。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一點也看不透晚鏡,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麽,即使面對他的時候她願意卸下偽裝的面具。或許是他太笨,每次看著晚鏡總有種霧裏看花的感覺,最常看見的是她淡淡的笑容,似乎什麽也入不了她那雙總是帶笑的眼。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著這些有的沒的,理智告訴他,晚鏡的情況很不好,當務之急是立刻去大夫,心底卻有個聲音在說不要去不要去,晚鏡一定不希望你去!站在門前猶豫不決,心裏有兩個小人在爭吵,一個說,不去的話晚鏡會死的;另一個反駁道,不去晚鏡不一定會有事,可是去了她一定恨死你!怎麽辦,到底要怎麽辦?平日裏說一不二的果斷在此刻消失無蹤,他糾結的像一只被摔暈了頭的笨鴨子。

“大哥……”微弱加虛弱的聲音落在他耳中猶如天籟,幾乎是用沖的撲到床邊,握住林晚鏡的手。

“大哥在這,你要說什麽?”他是真的無法保持冷靜,連聲音也顫抖的厲害。

用力扣著他的手,林晚鏡因為發燒而面色微赧倒多了些生氣不似方才那般慘白如死,“別出去,咳咳,包袱裏……有藥。”她虛弱的連大點聲的力氣都沒有,眼神卻依舊倔強。果然如商流景所料的,高傲自負如她即使是死也不肯讓別人看見她狼狽的樣子。

她——從來都是不肯示弱的。有些無奈的苦笑,是該感到欣慰不是嗎?至少他的小鏡兒面對他時肯卸下那身冷漠的防備。

林晚鏡的包袱中還真是琳瑯滿目,數十瓶一模一樣的白瓷瓶,只在瓶底淺淺的刻下藥名,若不細心還真是難以發現。翻了翻,商流景挑出一瓶遞到她眼前,“是這瓶嗎?”

瓶底上赫然刻著“孔雀膽”三個字,林晚鏡點點頭,就著他的手吞下一顆,低低的笑道,“大哥當真了解我。”

我也希望我是真的了解你,而不是只比別人多了解你那麽一點。這句話放在心裏沒有說出來,他回以一個安慰的笑容。默默的將那堆瓷瓶一個一個放回晚鏡的包袱中,羊脂玉的冰涼通過手指傳到他的心口,那樣絕望的寒意。一個人究竟要經歷過怎樣的殘酷才能變得這般步步為營,決絕的時刻準備玉石俱焚?

“大哥,留下陪我好不好?”蒼白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聲音裏帶了些哀求的味道。

商流景整個人一怔,他第一次在晚鏡的眼中看見了軟弱,拒絕的話變得沒有一點分量,囁嚅的連他都不相信是從自己口中說來的,他居然會說,“那個,還是讓寒露把門打開吧,我帶屋子裏對你,那個,名聲……”

林晚鏡似笑非笑,低低的說了句什麽,聲音太小他沒聽清。只得俯下身湊過去,她呼出氣息擦著他耳朵,癢癢的讓他腦中頓時閃出四個字“吐氣如蘭”。她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故意貼著他的耳朵一邊吹氣一邊道,“你不是土匪麽?怎麽對著自己喜歡的姑娘還這麽害羞”

商流景面色大窘,以前不知道林晚境就是岳婉,所以對她說了很多,這下全成了這丫頭手中的把柄,一想起來就覺得不好意思。

握住晚鏡的手,他未再開口,承諾之類的東西晚鏡不需要,他也不會說。對於他們這種經歷過太多滄桑巨變的人來說,那些所謂的山盟海誓蒼白的不堪一擊,面對命運渺小如人類根本無力去守著那些諾言。

“小鏡兒,嫁給我好嗎?”他問。

“好。”她答。

如此簡單,沒有紅燭,不拜天地,一問一答間定下終身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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