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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誰道一夢百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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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已經散了,趙構坐在金碧輝煌卻空蕩蕩的大殿上出神。晚鏡走了又十五日了,讓他不安的是這半個月沒有她一點消息。還有,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太多,總覺得自晚鏡走後,方嶠變得更加沈默寡言,眼神閃爍間似乎有心事。所有的一切都讓他覺得無比疲憊,煩躁不安與日俱增,他真的快要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整晚整晚的失眠,好不容易睡著又被夢魘糾纏,對著鏡子裏那個兩鬢微白,面色奇差的中年男子,他閉上眼深深嘆口氣,為自己感到悲哀。歲月蹉跎催人老,仿佛一個不經意間就老去了。

年少時的豪情壯志似乎還在耳畔,他卻已經庸庸碌碌的度過了人生的大半時光,一事無成,若幹年後的青史之上怕也不會留下什麽好名聲。不甘心,可也只能是不甘心而已,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命運的軌跡早已鋪好,誰也無力改變了。

“小九,父王去看看王貴妃,很快就回來,你乖乖等父王。”趙佶慈愛的默默六歲男孩的頭,然後快步離開。

那一晚,王貴妃並沒有生下皇子,只生了個公主。可是,他的父親卻再也沒有回來。那一天是趙構母親的生辰,是父親第一次陪他和母親用晚膳,也是最後一次。自小他看著自己的母*日倚門翹首以盼,直到容顏老去,他的父親,那個風流天子也只來了這麽一次,匆匆來匆匆去,連一頓完整的晚膳都吝於施舍。恨,從那一天起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你們都是朕的股肱手足,而今國家有難,賢弟們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為朕分憂嗎?”趙恒坐在龍椅上痛心疾首,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十九歲的趙構身上。

趙構心中一寒,是了,眾多皇子中他最不受寵,母親出生低賤,他在朝中也人脈,不選他選誰呢?無聲的冷笑,既然逃不過,那就幹脆一點吧!一咬牙,他大步踏出,朗聲道:“陛下,臣弟願往!”

趙恒大喜過望,一激動居然走下禦座一把握住趙構的手,滿眼期待卻又假惺惺的道:“金乃虎狼之國,他們不講信義,不像遼國久沾王化,這一去是九死一生,你再好好考慮考慮,真的願意去嗎?”

不動聲色的抽出自己的手,趙構冷冷道:“我身為皇族,國家有難,理當挺身而出,為江山社稷何惜一死?”清冽的聲音響徹大殿,眼角掃過自己的兄弟手足。他隱忍了十九年,此刻他不想再忍。嘴角掛著譏誚的笑容,眼神中是不加掩飾的輕蔑,“朝廷若有用兵之機,勿以一親王為念。”說完,他揮袖瀟灑的走出大殿,脊背挺得筆直。自那一刻起,他孤身一人不再有兄弟!

“陛下帝位來路不正,若淵聖回來,當何以自處。”苗劉二人不屑的問他。

“皇上,小皇子他……沒了……”吳貴妃哭的肝腸寸斷。

“陛下,一路顛簸操勞,曾受過很大的驚嚇,又經歷巨大的悲痛,怕是……不能再有皇子了。”太醫戰戰兢兢的告訴他這個絕望的結果。

“皇上,岳將軍連戰連捷,手握重兵且*極高啊。”秦檜不動聲色的提醒他。

“九兒,母後要你殺了柔福!”柔和慈祥的母親說出讓他心驚的話。

“不——”大叫一聲他驚醒過來,眼前是空蕩蕩的屋子,沒有人,誰都沒有。他劇烈的喘息,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平息下來——原來是場夢。他扶著床柱坐起身,額頭上全是冷汗,剛才的夢太過真實,簡直就是他這一生的回放,不可怕卻又比什麽都可怕。

他就這麽靜靜的坐在床沿,也不點燈。寂靜的黑暗中,他悲哀的不能自制,夢境中他這一生的痛苦如走馬燈一樣重新上演,手無意識的握緊松開再握緊。他多希望自己能夠健忘一些,忘卻這些不愉快的記憶,可是他做不到!

正是因為這些痛苦,因為他們一步一步的苦苦相逼,造成了今日的他——自私怯懦,一事無成。他不想救自己的父兄,他不相信軍隊,不相信百姓,更加不相信武將,所有的這些都是帶給他痛苦的根源。

他以為當了皇帝會得到幸福,以為殺了岳飛就可以從此安心,以為聽到父兄的死訊會高興,以為自己大難不死必有厚福。可是,結果全都不是他想象的那樣,他的世界黑白顛倒一錯再錯。

眼淚落下來的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林晚鏡。想起她寂滅的眼神,無喜無怒的語氣,她對他說,“我相信,皇上一定有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的理由……一些心願或者夢想……”

趙構忽然無法克制的顫抖起來,以至於他揪緊了床單,指節和臉色俱白的駭人。

不知過了多久,眼中的淚終於幹涸,趙構抹抹臉,摸索著點燃桌上的蠟燭,對著窗外輕叫一聲,“方嶠——”

“皇上有什麽吩咐?”門被輕輕推開,方嶠垂首恭立在門口。

看著方嶠,趙構忽然明白過來,除了林晚鏡,所有人都不會把他當成普通人一樣對待,即使親近如方嶠,也時刻記著兩人的身份,一舉一動莫不是恭恭敬敬。遲疑了片刻,他疲憊道:“朕睡不著,你進來陪朕說會話吧。”

方嶠楞了楞,還是依言關上門進了屋。看了看有些失神的趙構,略略猶豫,選擇自行在他對面坐下。點燃桌上的小爐,一邊將茶壺放上去煮茶,一邊靜靜的等著他開口。

若是以前的他想必會站到趙構讓他坐下,再推說幾遍臣不敢,然後才戰戰兢兢的坐下吧?現在想來,這場景還真是虛偽的可笑呢,若自己真的這樣做了,想必皇上也不會想要說什麽心裏話了。

果然,趙構看見他的舉動眼神閃了閃,不過立刻便移開了視線,神色有些不自然。以方嶠對他的了解,知道他還在糾結到底要怎麽開口。方嶠不著急,他知道趙構一定會說的,晚鏡的說的對,皇帝也是普通人,那麽多不開心的事在心裏積攢了這麽些年,一旦被撩撥,不找一個宣洩口人會被心事活活憋死的。

茶水沸了,他認真的泡好兩杯茶,遞給趙構一杯。暖暖的茶杯握在手中,瞬間驅散了手心的寒冷,輕呷一口茶,趙構終於期期艾艾的開了口。

“方嶠,你覺得……晚鏡是怎樣的一個女孩?”

“說實話,臣與林姑娘只有幾面之緣,不敢說了解她。臣唯一知道是,林姑娘她……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聞言趙構皺了皺眉,方嶠假裝視而不見,握著茶杯幽幽道,“鷹離不開廣闊的藍天,困在狹小的籠子裏是會死的。”

“你莫忘了,晚鏡出生書香門第,本就該是個大家閨秀!”趙構急切的道,好像溺水之人拼命要抓住些什麽,即使那只是根稻草。

“是啊,她本該是的,可惜,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曾經了……”

室中的空氣似乎凝滯住,君臣二人各懷心事的相對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趙構艱難的開口道:“方嶠,你真的覺得……朕不該把晚鏡留下嗎?”

悲哀,這一刻方嶠如此真切的體會到這兩個字——從一國之君的眼睛中。“皇上也是普通人,也有喜怒哀樂,有妥協無奈和恐懼。”晚鏡的話言猶在耳,此刻才深切的感覺到它的犀利——因為是皇帝所以比正常人更多悲哀,都說帝王無情,其實是不知道什麽是愛也不敢愛吧。也正是因為從沒有愛過人,所以一旦動了心就會比常人更加執著和偏激。

緩緩吐出一口氣,方嶠站起身,恭敬的行禮,“皇上,若您真的喜歡晚鏡,請您給她自由。深宮大院侯門大宅只會是困住她的牢籠,江湖才是她該待的地方,即使那於她曾經是個意外。”

頗有些意外的看著方嶠,對他忽然換了對林晚鏡的稱呼,趙構很敏感,當下脫口問道,“你也喜歡晚鏡?”

“回皇上,方嶠是個孤兒,晚鏡曾叫我一聲方大哥,從那一刻起臣就當她是臣的親人。臣只是希望她可以永遠像現在這樣自由的開心的,做她想做的事情。”方嶠擡起頭,平靜的和趙構對視,那雙眼睛真誠的清澈見底。

“罷了,你出去吧,朕忽然想要睡了。”僵持片刻,趙構終於無奈的揮揮手,語氣中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方嶠明白,身為皇帝要做出放棄這樣的事情真的是很難很難,好在晚鏡說的對,皇上其實是很善良的。不再多說,他躬身退出不忘仔細的掩上門,不一會耳屋內傳來一聲壓抑的嘆息,然後蠟燭滅了……

方嶠倚在冰冷的墻壁上,幽幽擡頭看天,今夜的夜空,熠熠星辰,月如貓牙……

明天會是個好天氣呢。他扯開嘴角淡淡的笑了,似乎被晚鏡給傳染了——生活明明已經是個死胡同,也就是她偏偏能夠如魚得水的繞出來。希望自己這次真的能幫上忙,希望皇上真的能夠放下,他這麽做不僅是為了晚鏡更是為了皇上。

晚鏡不會留下,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不管皇上能不能接受都無法改變,與其生離死別還不如給他點幻想眷念著,畢竟他這一生遇到的溫暖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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