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勸君更飲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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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如果在中秋月圓之夜登上玉指山巔便可以進入仙境,若你是個虔心向善的好人,那麽你會被仙人點化,從此位列仙班。

當然這只是一個美好的傳說,不過但凡傳說,自然也是有一定根據的——

只有站在玉指山頂,才能縱覽被譽為霧隱山奇觀的千疊瀑布,那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的勝景,足以令所有人一見傾心,終身難忘。尤其是在月圓之夜,當月亮升起的那一刻,清淩淩的銀色月光灑在急湍甚劍的瀑布之上,飛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銀河落九天,那場景美好的不似人間。

但玉指山山高百仞,且陡峭險峻,除非是身負絕頂輕功之人,否則根本到不了山頂。而江湖中人多半對這種文人墨客欣賞的玩意兒無甚興趣。是以去過玉指山的人少之又少,久而久之,便有了這樣的美麗傳說。

又是一年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家家戶戶團團圓圓的日子。一向沈寂的玉指山巔卻出現了一個青衫落拓的少年,在這合家團聚的日子,他獨自一人然眼中並不見寂寞,閑適的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深入骨髓的孤獨。少年若有所思的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一陣濃郁的酒香後,他緩緩將酒灑在地上,然後再傾滿一杯,靜靜握在手中。

一陣風送來山間的清新氣息,身後似有微微的響動,少年微微側過頭去,但身後什麽也沒有,是幻覺吧。正要再次將酒灑下,驀地,頭頂響起一個散漫的聲音:“餵,小子,這麽好的酒,就這樣灑了,你暴殄天物啊!”

少年擡頭,這才看見不遠處的大石上不知何時躺了一人,白衣勝雪,手枕在腦後,閑閑的翹著二郎腿,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這身打扮加上這種脾性,少年已然知道來人是誰,對他叫自己“小子”也不生氣,反對他舉了舉手中的酒杯:“原來是商大寨主,相遇即是有緣,同為好酒之人,不如過來同飲一杯?”

白衣人聞言一個縱身落在他面前,挑眉打量這個奇怪的青衣少年——此子身著一件普通的青色儒袍,十五六歲的模樣,相貌倒是極為清俊,看起來明明是一副弱質書生的模樣,卻又有種遺世獨立的傲然氣質,當下讚道:“這位‘書生’倒真是一表人才氣宇不凡,不過,我認識你嗎?”他素來脾氣乖僻,雖是在稱讚卻又故意稱那少年為“書生”,意在說他長相太過清秀。

“自然是不認識的,一派英雄氣概的商大俠怎認識我這麽個落魄‘書生’?”

商流景頓時語塞,他沒料到這看起來很好欺負的少年居然這麽機靈,居然拿他的話來堵他。斜睨少年一眼,卻見那小子很專心的喝酒,居然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還從未被人這般公然無視過,商流景氣結,怒道,“英雄氣概不敢當,但至少老子喝酒不會像個書生似地,婆婆媽媽!”說著右手一揮,也沒瞧見他是如何動作,少年身側的一壇酒便已到了他手中。

商流景冷哼一聲,一掌拍開泥封,昂頭便是猛灌一氣,那酒壇本就小巧,瞬間便被他牛飲了個底朝天。喝罷隨手拋開酒壇,用衣袖一抹嘴角,這名滿天下的大人物挑釁的看向眼前的少年,舉止完全像個逞強任性的孩子。

少年怔了怔,而後眼角蕩出一縷縷笑意,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羊脂玉杯,瞇起眼睛輕啜一口,慢條斯理的開口道:“商大俠果然是豪情萬丈,用喝燒刀子的喝法來喝我這“馥香”的,您可算是第一人!”他頓了頓,不出所料的看見商流景的神情生了細微的變化。

“此酒精選五糧,配以天山瑤池中的冰山泉水,經過七凝七釀,去水存精,密封窖藏,歷時一年有餘,最後才是陳酒,晶瑩透明,濃郁窯香,綿甜甘爽,尾勁餘長酒。因此得名‘馥香’,嗜酒之人奉之為‘天釀’。又由於這釀制過程極為費時費力,釀酒師釀成之後往往舍不得拿出來買,所以這酒又名‘金不換’!”

“金不換!你說這酒叫做金不換!”商流景俊美的臉輕輕抽搐了下。

“呵,商大寨主現在知道心疼了?”

“心疼?何止是心疼,我現在可是後悔得腸子都青了,你小子怎麽也不早說!你之前居然還把它潑在地上!這可是‘金不換’吶,你居然,誒——果然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他也不管自己穿的是一身白衣,就這麽隨隨便便往地上一坐,誇張的嘆息。

“就算我是暴殄天物總也比某些人牛嚼牡丹來的強些。”少年嗤笑一聲,從懷著摸出個小小的白玉酒杯,斟滿一杯遞過去。商流景頓時眼睛一亮,小心翼翼的接過來,這次他不敢再英雄氣概了,淺淺呡了一口,只覺那酒在舌尖上打了個圈,然後順著喉嚨涓涓下落,半晌之後依舊唇齒留香,果然是好酒。

一杯酒下肚,商流景這才想到喝了人家的酒卻連人家叫什麽都還沒問,心中暗叫一聲慚愧。

“在下姓林,林晚鏡。”

商流景一驚,這少年竟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偏頭看去,林晚鏡正仰頭將杯子的酒一飲而盡,明明只是個再隨便不過的動作,不知為什麽由他做來竟是極盡優雅清雋帶著種說不出的氣韻,讓人移不開眼。

“表情這麽奇怪,想說什麽?”

“啊,其實也沒什麽。我只是有些好奇。”

“哦?好奇什麽?”他一邊問一邊給商流景斟上酒,語氣無比隨意。

商流景端起酒杯,慢慢飲盡,這才開口:“好奇你是怎麽認出我的。我這人一向自認記性不錯,雖然算不上過目不忘。但見過的人絕不會沒有印象,而你,又是這麽特別的一個人。所以,我敢確定,今天之前我沒有見過你!”

林晚鏡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手中羊脂白玉精致雕琢的酒杯,若有所思的把玩著。商流景斜挑著眼睛看著他。太過安靜的時候,總會讓人有種時間過的很慢的錯覺,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商流景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他輕輕吐出口氣,緩緩開口,“我會一眼便認出你,是因為這一身白衣。”

“白衣?”商流景茫然的打量自己的一身白色衣服,他不挑衣料,身上的衣服也極為普通。

“以前一直以為,喜穿白衣的人不是自負文采斐然的才子,便是那些所謂的翩翩濁世佳公子。”他輕笑,“今日一見,方才知道,原來並非如此。而這世上,除了商大俠你,不會再有人能將白衣穿出這般風采。”他的手修長白皙,握著墨玉雕琢而成的酒杯,顯得分外好看。

“好個“商大俠”!以為老子聽不出你話裏的諷刺?”商流景冷冷一笑,“你小子愛怎麽說怎麽說,老子壓根就不在乎!”

“我沒有在諷刺你,我只是在諷刺‘大俠’。”林晚鏡搖搖頭,很認真的道。

他楞了楞,看著林晚鏡那無比認真的模樣,終於大笑出聲,笑得暢快淋漓。

“心裏有話不妨說出來,現在不說,以後可不一定找得到人聽你說了。”他也微笑,淡泊不驚地,“畢竟會諷刺‘大俠’的人並不多。”

商流景收了笑,看著酒杯的眼神有些迷離,“也沒什麽可說的,這麽多年,早看淡了。”

“我聽人說,如果把憋在心裏的話說出來整個人都會很舒暢,要是不說出來,越積越多,最後沒準就會落個郁郁而終的悲慘下場。”林晚鏡不笑時神情顯得過於認真,“錯過了我這麽好的傾聽者,商大寨主,你可不要後悔啊。”

“切,老子還不至於為這點事憋出病來,就他們也配!”不知為何,面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少年,他有種奇異的信任感,“什麽狗屁武林正道,江湖豪傑,都*一群偽君子。當面恭恭敬敬稱老子一聲‘商大俠’,背地裏什麽難聽的話都說得出來,虛偽的讓老子惡心。”

他嗤笑一聲,“不錯,火雲寨就是個山賊窩,老子也不過就是個土匪。但領著淮上義軍和金人對抗的是老子,不是他們!老子上對得起岳元帥在天之靈,下對得起這邊關的萬千百姓。大俠算個什麽東西。”他臉上掛著不屑的笑,語氣平淡卻又有著壓抑不住的強烈情緒。

林晚鏡不語,他知道商流景此刻需要的只是一個傾聽者。所以,他只是在商流景說完後,打開一壇酒遞過去,淡淡道:“喝酒吧。”這次卻是極烈的“炮打燈”,商流景接過,仰起頭就是一氣猛灌。

取下背上的琴,微嘆口氣,手下一曲《滿江紅》傾瀉而出。他自然明白商流景的心情,那不是痛苦,只是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無奈。明明做了很多很多,卻始終得不到認同。而那些明明什麽都沒有做的人,卻能得到大家的尊重。嘴上說不在乎,心裏卻始終是解下了一個疙瘩,一旦想起了,便是渾身的憋悶。

可是,又能怎樣呢?

這個世界就是這般,很多事情黑白顛倒,是非不分,讓人恨不能長醉不覆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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