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夜吟應覺月光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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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起霧了?”林晚鏡擡頭看天,語氣有些茫然。山頂霧氣重,一旦起霧只怕是看不到月亮升起來了。搭在琴面上的手微微一緊,發出一聲突兀的悶響,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嘴角勾起一絲苦笑,錯過了今晚,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機會再看見那傳說中的人間勝景。只一瞬,他的神情變得很疲憊,掩飾不住內心的失望。

商流景手中的酒壇再次見底,他偏過頭看了看林晚鏡的神色,又擡頭看看天,而後朗聲一笑:“小鏡兒,看來你很想看月亮,我們在這裏相識也算有緣,那就讓我來幫你實現這個願望吧。”說罷,一聲長嘯,縱身躍起,手中長劍出鞘,在這美麗如仙境的玉指山映月潭邊迎風起舞,白衣雪劍說不出的風流倜儻。

心態淡然如林晚鏡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那麽一瞬的恍惚——世間竟有如此絕世風姿!

再看幾眼,他便以發現,原來商流景竟將至陽之氣灌輸與劍上,每一劍揮出,那霧氣便散開一點,他這是在以人力與天抗爭,只為了自己能夠看見今夜的月色!

心中一震激蕩,五味雜陳,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情緒梗在胸中,最終化為欣慰的一笑,下一秒已十指飛舞和著商流景的劍法共奏一曲人間絕唱……

一曲終了,霧竟真的慢慢散去,月華一點點顯現出來。

林晚鏡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潭中漸漸升騰起的氤氳之氣與瀑布飛流而下的水汽交融,在銀白色的月光下朦朦朧朧,宛若九天之上的銀河落入凡間。如羊脂白玉般的手指按在琴弦之上,良久他癡癡道:“真是好美的景致,今夜得見此景,此生當無憾了。”

回過頭卻發現商流景持劍而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手中的琴亦或是自己彈琴的手?林晚鏡看著他飄忽的眼神,不知他在想什麽,只是忽然覺得心跳得很快,明明他的眼神並不淩厲,明明他似乎什麽也沒有看,卻讓人感到莫名的心虛,好像心中所想俱被他看穿了一般,一種無處躲藏的心虛。

這種沈默不知持續了多久,終於,商流景開口,聲音說不出的嘶啞,“你……剛才彈的曲子……叫什麽?”

林晚鏡輕籲一口氣,隨手撥了撥琴弦,嘴角勾起似笑非笑:“這首曲子叫做‘揚州慢’,南渡之後,這首曲子在民間很是流行。怎麽,如此耳熟能詳的曲子,你莫非從未聽過嗎?”

“是嗎?原來,這只是一首眾人皆知的曲子……”他收劍入鞘,語氣中有無法掩飾的失望。收起劍的商流景又恢覆成那副懶懶散散的樣子,他臉色微醺,似乎有些醉了。借著酒意,他不管不顧的從林晚鏡手中抱過琴來,信手胡亂的撥弄。發出些不成曲調的沈悶之聲。

林晚鏡只一眼便看出,商流景其實根本一點都不會彈琴,但是他再次默然,什麽也沒有做,任由這個名聞天下的男子像個孩子一樣借著酒意胡鬧。

這個樣子的商流景只怕是沒有人見過吧,林晚鏡無聲嘆息,隨手取了商流景的劍,迎風而舞,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舒盡胸中那股壓抑。

中秋之夜會來這裏的人,自然都是極盡孤獨之人,否則團圓佳節,誰吃飽了撐著孤零零的一個人跑來這裏喝冷風?

酒一杯一杯的喝,很快商流景便醉了,人傷心的時候總是比較容易醉。練武之人到也不懼山石冰冷,隨便往地上一躺便睡了個天昏地暗。

林晚鏡幽幽嘆了口氣,這個人還真是單純的毫無心機,也不知道這麽多年是他如何經營這偌大一個火雲寨的。他領著淮上義軍一面要和金兵對抗,一面還有提防著來自朝中的暗箭,明明是最不善人情世故的人,卻不得不在各種勢力之間周旋,想必他早已是身心具疲了吧。

所以,他才會在今日出現在這裏,再武功蓋世,再受人推崇,再風光無限,都逃不過寂寞二字。

這就是人啊,看似無所不能,實則異常脆弱的一種生物。

怕窮,怕病,怕老,怕死,甚至還怕……孤獨。

林晚鏡慢慢仰起頭看向那浩瀚渺渺的蒼穹——今晚的夜空很美,滿天星辰一閃一閃,銀色的月亮像一只光潔的玉盤,美得那樣圓滿。他就這也看了很久很久,一邊看一邊繼續喝酒,一個人自斟自飲,一杯又一杯,仿佛他喝得不是酒而是水。正所謂借酒消愁愁更愁,他一直便是這樣,仿佛從來不會醉,酒喝得越多只會越清醒。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入映月潭時,商流景悠悠醒了過來,他趴在那裏,看著林晚鏡收拾好簡單的包袱,然後整整衣服走到他的面前,拿起琴背上。對他淡淡一笑,先走了!

商流景依舊躺著在那裏,一手撫頭,帶著點酒氣和漫不經心沖他喊,“餵,這就走啊。”

林晚鏡不知為何,就因這話而頓了腳步。

他笑道,“怎麽,想留下了?”

林晚鏡也不轉身,淡淡道:“不是,只覺得還沒有和你喝夠酒!你這人酒量雖然不算好,酒品卻還是不錯的!”

“餵,等等!”見他擡腳要走,商流景急忙喊道,一邊從懷著掏出個事物,徑直向著林晚鏡的後腦勺擲了過去。

林晚鏡知他是故意挑了個這麽刁鉆的方位,卻並不立刻轉身,微微一笑,於千鈞一發之際,腦袋一偏,拿東西貼在他耳朵飛了過去,他眼疾手快,向前一抓,那個扁扁的事物便落入手中。

身後響起了商流景的鼓掌聲,“果然是好身手,也不枉我送你這份禮物。”

林晚鏡這才將那事物舉到眼前,那是一面通體漆黑的令牌,入手冰涼,想必是玄鐵所制。借著晨曦微弱的亮光,可以看見正面刻著“火雲”,反面密密麻麻卻是看不清寫了些什麽了。

“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這是我‘火雲寨’的令牌,只要是寨中的兄弟,看到這塊令牌自會給你行些方便。”商流景揉著睡得有些僵硬的肩,懶洋洋的說。

“商大寨主放心,得空我定會去火雲寨叨擾,畢竟商大寨主你可是喝了我這麽多壇好酒啊!”林晚鏡倒也不和他客氣,對他笑了笑,做了個多謝的手勢便將那令牌收入了袖中。

“哈哈,小鏡兒,我這‘火雲令’向來是只給自己兄弟的,如今你既已經收下了,那就是我商流景的兄弟了,走之前先叫聲大哥來聽聽。”他一竄而起,只見白影一閃,他已穩穩的落在了林晚鏡的面前。

太陽漸漸升起了些,林晚鏡急忙掏出令牌,這次他看清了令牌另一面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得令為兄弟,皇天後土,兄弟同心,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違此誓,短折而死。

擡頭看著眼前一臉得意之色的商流景,林晚鏡無奈的嘆了口氣,是誰說他單純無心機的?是誰說他像個藏不住心事的孩子的?昨天他一定是喝多了,才會產生的這樣的幻覺。不過,認商流景作大哥,似乎也不是什麽壞事,或者應該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似乎自己還是賺到了。

這樣想著,林晚鏡不由淡淡一笑,對著商流景無比豪氣的拱了拱手,“是,大哥,晚鏡這就走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後會有期”

“哈哈,小鏡兒你可真是有趣的很吶!”他大笑。

太陽完全升起,陽光暖暖灑在兩人身上,一人白衣勝雪,一人青衫飄逸,在立在玉指山巔,真是如仙人一般。

“孤身上路自己多保重,大哥不送你了。”拍了拍林晚鏡的肩,商流景不放心的叮囑。

“嗯,我自己會小心。倒是大哥你,聽我一句,以後不要一個人跑出來和陌生人喝酒了,我剛從北地過來,最近邊界不太安寧,你身份特殊,千萬要小心。”

“好,大哥聽你的。有時間就來火雲寨喝酒吧,到時我介紹寨子裏的弟兄們給你。你這樣的心性和武功若是能留下,對義軍一定有很大幫助。”

“我明白的,等晚鏡辦完自己的事一定來幫大哥。好了,時間不早,我先走了。”這次是真的說走就走。

商流景看著他青色的身影在山林間迅速騰挪,轉眼便不見了。立了一會,他懶懶的伸個懶腰,一扭身愜意的倒回那塊大石上,看著藍藍的天空中偶爾一只鷹隼飛過,心情無比舒暢。他有一種預感,很快他就會再次見到這個有趣的小家夥,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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