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伍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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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傷口流了很多血,等到上藥的時候,黏膩的血襯衣布料和傷口黏合在了一起。光是脫衣服,便疼得章尺麟一身汗。好在他從來沒少吃過這樣的苦,即便再痛,也都會咬牙忍耐。

衣服像是和血肉融為一體,馮執小心翼翼地拿著鑷子一點點撕開,好像就是撕他的皮,每一寸動作都覺得心疼。章尺麟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眼就獨懂她的心思,"別在意,我真沒覺得痛。"

再傻的人也聽得出那是安慰的話,馮執沒回他的話,花了很長時間才幫他把藥上好。接著便換章尺麟替她擦藥。

馮執的情況比起他來自然要好很多,可是解開裙子拉鏈的那一霎那,章尺麟還是覺得觸目驚心。那三條醜陋的傷口又細又長,像是猛獸的抓痕,貫穿了她整個後背。血很早就幹了,章尺麟擠了熱毛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可是大男人就是笨手笨腳,生怕碰著她傷口,卻總是因為手抖弄疼她。所幸馮執也是吃痛的人,緊抿著嘴一聲不吭。像是倔強著不肯認錯的孩子,讓章尺麟禁不住想狠狠摟進懷裏。傷口很深,像是要留疤的樣子。章尺麟覺得可惜,擦藥的棉簽棒小心翼翼地拂過她血肉深處,就像是拂在他心上,每一下都像要了性命。

馮執總是那麽瘦,比他最初見她的那會兒還要瘦了。眉眼低垂時,從脖頸處延伸而下的突兀的脊梁骨讓他覺得莫名酸澀。瘦窄的肩背,好看的蝴蝶骨,猙獰的傷口。章尺麟看著看著,便再也看不過。他低垂了偷偷去吻她的肩,她突兀的脊梁骨,她觸目的傷口。那吻像是帶著毒性,有一點溫熱,有一點癢。馮執依舊保持著背對他的姿勢,一動不動,任由章尺麟隨意索取。

他從身後她小心翼翼地籠進懷裏,那些輕柔地,不摻雜絲毫欲望的吻從她的肩窩綿延到耳邊。

"跟我一道離開。答應我?"章尺麟聲音繾綣,是真的耳語。

"這裏的一切,我都不要了。我們就過那種最平凡的日子,柴米油鹽,家長裏短。我出門掙錢,你在家煮飯燒菜。"

"房子要帶個院子,種些花花草草,春天的時候也特別漂亮。"

"不工作的時候,我們可以出去走走,去科隆或者愛丁堡也不錯。"

"如果可以,我們甚至還能要個孩子,若是男孩我便教他釣魚踢球,若是女孩你就教她讀詩種花。我們要拍很多很多照片,等老了,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我耳不聰目不明了,你就一張一張說給我聽。"

那是一個未來,馮執奢望很久的,一直想要企盼著的未來。那麽模糊的一個影子,在章尺麟柔聲細語的描摹裏,似乎一點點清晰起來。帶著花草的芬芳,有誘人的氣味。就像是一個夢境,虛幻得讓人覺得心慌,卻有仿佛觸手可得。馮執這一輩子,唯唯諾諾膽戰心驚地活了那麽久,甚至忘記了貪心究竟怎麽寫。她不敢奢求那麽多,她總怕瑰麗的夢會被忽然驚醒。然而,章尺麟允諾的未來,太具有誘惑性,像是一片罌粟,美好得讓人不忍心擊碎。

馮執沈默良久,擡手覆上他的臂膀,輕聲道"好,這一次都聽你的。"

即便是夢,也只求一晌貪歡。

##

章尺麟的記者會之後,王漾幾乎寸步不離沈毓貞身邊。顯然,他也知道這個女人已經瀕臨崩潰邊緣,或者更確切地說,她就已經徹底崩潰了。

王漾一直都知道,章尺麟是硬心腸的人,他不愛的,統統都會毀掉,他愛著的,拼了命都要得到。於是,在這個自私的人生路上,太多人葬送在他的任性下,太多人成為愛與不愛的陪葬者。

沈毓貞的狀態比之前還要差,她幾乎整日不吃不喝,坐在露臺上一句話都不說,一坐就是一個下午。王漾心疼她,什麽都依著她,什麽都讓著她。可就是如此,卻依然無法讓他的心裏能好受哪怕一點點。事情到現在這個地步,他比沈毓貞更有責任。

"阿貞,吃口飯吧。就算不為自己,也權當是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好不好?聽話。"王漾端著餐盤,一勺飯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邊,反手就被她拍掉。沈毓貞沈默不語地坐在藤椅上,面色蒼白,冷漠而殘酷地看著王漾。仿佛就是一柄刀子,生生剜他的肉剜他的心。

王漾把掉在地上的米飯一粒一粒又撿起來,"是我不對。當初如果我拒絕的話,也……也不會有現在這樣的事情。"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決定,跟你沒有關系。"沈毓貞隔了很久才冷漠地開口。

那是她這麽多天以來,第一次和他說話,王漾簡直欣喜若狂,傻傻看著她卻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卻是沈毓貞依舊木然地看著窗外,神情落寂,隔了很久才又開口,"王漾,你走吧。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了。"

原來她還是要說絕情的話,即便他已經陪伴了她這樣長的時間,王漾依然走不進沈毓貞心裏。他錯過了最佳的時機,於是那扇門好像就再也敲不開了。

"阿貞,別,別再理會那些事情了。跟我走吧,好不好。我……我知道你痛苦,我我跟你一樣痛苦。既然這樣,那……那我們就遠離這些痛苦好不好?"

"我們,我們找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我們好好過日子。我會出去幹活,我……我會掙很多錢,讓孩子跟你都過得快活。走吧,我們走吧。"

王漾反反覆覆地重覆著,就像是一個咒,沈毓貞看著窗外暖陽的天,忽然就笑了。

"跟你走?"她轉過頭來看他,仿佛就是聽不懂他的話。

"跟你走可以啊。那你好不好幫我做一樁事情。"她的話依舊是冷冰冰的,卻是笑瞇瞇地看著他。那張笑臉裏,有化不開的愁雲和怨憎。

王漾遲疑了很久,還是開口問她,"是什麽?"

沈毓貞笑著轉頭看向窗外,"我再也不想看到馮執。你能不能讓她消失?"

"嗯?你不是很愛我嗎?你愛我嗎?那就讓她消失好不好?"沈毓貞還是一張巧笑倩兮的臉,分明就是刻薄的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卻像是無害。

王漾沈默了很久,久到沈毓貞已經沒有了耐性,"看吧!你們男人都是一樣的。嘴裏說一套,做的是另一套。你口口聲聲說要跟我在一起,那是真的嗎?"

"阿貞,這樣的事情我做不到。"

"做不到就滾!"沈毓貞還不等他說完,就歇斯底裏地吼出來。"還楞著幹什麽,我叫你滾,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她猛地站起身來,連拖帶拉蠻狠地揪住王漾的衣領,一個勁地把他往門邊揪。

就像是瘋子,長頭發因為大幅的動作而變得毛躁混亂。她用盡全力地推搡,揪拽著王漾。她的指甲又長又尖,一不小心劃花了他的下巴。王漾卻絲毫不皺眉,像是一具木偶,被沈毓貞踉蹌地推到門口。

"我告訴你,我這輩子非章尺麟不嫁。章尺麟非我不娶。孩子,我明天就去醫院打掉。"沈毓貞面色兇狠,猶似發洩,酣暢淋漓地看著王漾苦楚的眼,絲毫沒有內疚,絲毫不做猶豫,用力打開門,一把把他推出門外。

"我不要再見你。"她不給王漾再開口的機會,迅速地用盡全力地一把關上門。

世界終於安靜了,仿佛跌入死海。沈毓貞緊緊地靠著大門,她忽然覺得很累,累到連站的力氣都沒有。就像四肢癱軟一般,一下子滑坐到地上。

##

如果一心要走,那麽沒有什麽值得停留。

章尺麟是自作主張,把申莫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都轉到容嶼名下。他和容嶼自小相識,雖然不常見面,卻也深知彼此為人處世的品性。容家和章家淵源頗深,又是遠親,論實力能力,把公司交給容嶼打理,章尺麟是再放心不過的。剩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轉贈給梁征夷,如果梁征夷願意,便可以和容嶼協理申莫。這是章尺麟最想看到的,也是對申莫來說最樂觀的結局。至於剩下的那百分之三十,則回歸到章豫名下。那些資金足夠他們夫妻二人安度晚年,吃穿不愁。

章尺麟在閩粵除卻申莫和霞山,便再沒有其他的留戀。而對馮執來說,她自始至終都是浮萍,從閩粵到日本,再輾轉回到閩粵,之後遠渡重洋,又被放逐至凈穗。在馮執大半的人生裏,她就是蒲公英,永遠持續著,漫長而沒有盡頭的飄搖。直到她飄落到章尺麟的眼前,落進他的心房。

要收拾的東西並不多,他們都是了無牽掛的人,說走便能即可啟程。定的是明天下午四點的機票,目的地是挪威。很多人說,那裏生活節奏緩慢,是一個可以看細水長流的地方。他們如此長途跋涉,不過為此。

行李都堆放在房間一隅。

章尺麟和馮執兩個人,窩在沙發裏。兩個人靠得很近,依偎著看著無聊的電視節目。

他們很久沒有這麽平靜安穩地廝守,沒有惡言相向,沒有怨憎會。心境平和得仿佛一口古井,溫醇而不帶漣漪。兩個人閑暇之餘早早規劃了新的生活。房子是中式還是西式,院子裏種哪些花草比較好。有時候會因為意見不一而起爭執,通常這個時候,章尺麟總會率先投降,他實則並不好鬥,也不是據理力爭的人,什麽都依馮執他也沒有意見。只要他們在一起,只要他們永不分離。那怎麽樣都可以。

忙收拾了一天的兩個人,互相依偎著窩在沙發裏都快要昏昏欲睡,這個時候,章尺麟的手機卻響起來。瞬時把兩人都驚醒。

章尺麟盯著手機屏看了很久,卻一直沒有接。馮執納悶,湊過去看這才知道那是沈毓貞打來的電話。

記者會已經過去有一個多月了,風波正在時間的消耗裏一點點平息,章尺麟自那之後再也沒做更多回應,仿佛隱世,低調到塵埃裏。然而,還是有人記得他,還是有帳他不得不還。

"找我有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再見也是朋友啊。"沈毓貞還是輕佻的語氣,帶著不懷好意的挑釁。

章尺麟捏揉眉心,語氣生硬,"沒有事我就掛了。"

"這麽心急做什麽,你和她都要走了。我們之間的事情,總該找個時間了結啊。章尺麟,是你先對不起我的。"

沈毓貞咄咄逼人,絲毫不留餘地。

"你想怎麽樣?"

"明天下午兩點,就在我們家樓下的咖啡廳。"

"如果我說不去呢?"

"我知道,你四點的飛機。我不會耽誤你很久的。你要不來,我就讓馮執過來。她不來也得來。"沈毓貞不再給他辯駁的機會,迅速掛斷電話。

聽筒那頭,是焦促的忙音,比心跳還快。

作者有話要說:預備番外一個章尺麟馮執是正劇的一個掃尾結局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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