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伍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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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馮執考慮過要不要讓章尺麟去赴這個約會。

那天晚上接到沈毓貞電話後,她失眠了。偌大的床,章尺麟從身後摟著她入睡。夜涼如水他的懷抱卻溫暖得讓人眷戀。然而,就是這樣的溫暖,就是這樣的眷戀,讓馮執更加不安。她害怕他會有閃失,沈毓貞是什麽都做得出的女人,愛會令人瘋狂,愛能讓人毀滅。有些情感到了極致深處,就是兇器。

馮執輾轉難眠,章尺麟輕柔的呼吸就在她身側,帶著歲月靜好的安穩氣息。她悄然轉身來看他,那眉眼仿佛還是初見時的樣子,即便閉上眼,都深深鐫刻在心裏。十年了,從相識到相戀,從相愛相殺到形同陌路,他們兜兜轉轉了整整十年。那究竟是多長的一段時光,經歷過愛恨別離,死裏逃生,相知相守。仿佛化石,在風吹雨打的見證裏,磨合到一起。像童話故事的結局,他們終於在一起了,他們終於能夠在一起。她悄悄伸出手,輕撫熟睡著人的臉,濃密飛直的眉,有些長的睫毛,突兀的眉骨和瘦削的面頰。這張臉原來和她糾葛了這樣久,馮執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拂過他的鼻梁,嘴唇,下巴。手指的觸感是如此真實,帶著溫熱。她不敢放手,她想靠他更近些,生怕下一秒他就會不見,生怕他們美美滿滿規劃的未來永遠只是一個捉摸不透,飄渺不清的未來。

那麽,如果相守真的如此短暫,那她一定要珍惜接下來的每一秒。馮執是如此害怕失去,而失去卻是惡作劇如此頻繁地折磨著她。

第二天下午,兩人早早就到機場,因為托運行李花了好些時間,做好所有登機前的準備後,章尺麟便要趕去赴沈毓貞的約。

"尺麟"

他已經走到候機室門口,卻還是被馮執叫住。

他們就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馮執凝視他良久,卻沒有說出一句話。章尺麟等了她很長時間,他知道她是不放心,於是笑著又走到她身前,拉過她的胳膊,一把摟進懷裏。

"如果我說別去,你能不能不去。"馮執的臉埋在他肩窩裏,聲音輕微宛如囁嚅。她用力張開雙臂,拼勁所有力氣似的摟緊他的腰背,她在身體力行著心裏的願想。她知道自己的要求任性,可她害怕,原因不清的莫名害怕。

章尺麟體會得到馮執的擔心,他親吻了她的額頭,他提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送上輕柔的一個吻。

"別犯傻,別擔心我。一會兒就回來。"他拍著馮執的肩,輕聲地哄。

他慢慢松開懷抱,一點點離開她。那方溫暖漸漸消散,從她身邊,卻又像是從她的世界裏。馮執還想伸手,而章尺麟卻已經轉身離開。

##

約定的地點離機場有一些距離。趕到那家咖啡廳的時候,沈毓貞已經早早到那兒。

她變得章尺麟快要認不出了,雖然是化了妝的,卻還是難掩落寞與憔悴。頭發毛躁而枯黃,被她小心翼翼地梳到腦後,挽成一個髻子。初夏時節,穿了一身水色的連衣裙,身形瘦削。

看到章尺麟來,卻是笑吟吟的一張臉,"怎麽,從不遲到的章尺麟晚了二十分鐘。看來,她是真不放心你呢。"

章尺麟面色沈穩地坐到她對面,要了一杯白水,語氣淡漠而緊湊,"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等了你那麽久,不在乎那十幾二十分鐘。"

對面的人並沒有接話,沈毓貞覺得好笑,兩個人生活了整整六年,最艱難的時候都不會像現在這麽尷尬,沈默,滯澀。她低頭從包裏拿煙盒出來,那塊用黑色絲巾仔細包裹的東西冰冷地躺在包的一角。她默默地看了一眼,無動於衷。

"少抽點煙,你現在有孕在身。"章尺麟見她點煙,忍不住開口提醒。

沈毓貞卻不管不顧,燃了煙,用力抽了一口,才笑道:"孩子都不是你的,關你什麽事。"她懶散地靠著椅背,小腹只是輕微的隆起,她穿得寬松,不仔細看誰都不會察覺。

章尺麟自覺沒趣,低頭喝了口水

"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在酒池肉林。我差點被祁連誠那個王八蛋玩死了,所幸是被你救了。"

"你那時候心情不好吧,興致一點都不高。可就是這樣,我才覺得你跟那些人不一樣。"

"我跟小姊妹打聽你的消息,我知道你有家室,可你跟她關系不好。那天我去找你的時候就想的清清楚楚。"

"你這樣的男人,她不要我要了。可那時候,我哪裏能配得上你。說難聽了,我沈毓貞不過是個出來賣的。所以我處處陪著小心,我耐著性子等。"

"聽說你中槍了,我立馬趕到醫院。你倒好,還記得還我東西。過去他們都說你就是個紈絝子弟,沒心沒肺的。可我就覺得不是,你不是那樣的人。"

"原本我以為這輩子是要等到老死了,可謝天謝地,終於讓我等到了機會。"

"你跟她鬧得很僵,實際上就算沒有人攙和,你們也會走到這一步的。"

"結果她一走了之,於是我終於可以陪在你身邊。你知道嗎,章尺麟,如果知道最後會是今天這樣的局面,我寧願你一輩子都癱床上,一輩子都跟廢物一樣。"

沈毓貞說了很多話,嘈嘈切切,到最後變得有些激動,聲調不自覺地上揚,所幸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過去都是你在照顧我,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我很感激在那段最困難的時候,你能陪在我身邊。真的,感激不盡。"章尺麟垂著眼簾,語調不再冷漠,似乎有了一些溫情。可沈毓貞不吃這一套,她不過冷瞥了一眼,"感激?原來你對我就只有感激?"

"六年,你感激的時間可真夠長的呢。"沈毓貞還是笑,是笑話他,更是在笑話這六年來一直默默奉獻像傻瓜一樣的自己。

"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她似乎充滿希冀,試探著開口問他。

章尺麟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點點頭。

"如果你沒有恢覆記憶,如果你沒有和馮執重遇。你會不會愛上我,哪怕只是一點點。"

這一次,男人甚至沒有太多猶豫,等她一說完,便漠然地搖搖頭。"我不可能愛上馮執以外的女人,即便我失憶,我的身體,我的心都會記得她。"

他還沒說完,沈毓貞就笑起來,像是狂妄的,卻總有苦澀。"多動聽的情話啊,真可惜她今天不在,不然可就感動死了。"

"阿貞,放手吧。你要的我無法給你,放彼此一條生路。"章尺麟放低了姿態,他擡腕看表,已經三點半了。距離登機還有短短半個小時的時間。

顯然,沈毓貞很快就覺察出了他的焦慮,可她並不打算就此罷休。她不會就這麽放他走。

"放手?你說你不可能愛上別人了,我也是啊。尺麟,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她站起身來,湊近他的臉,"我為了你,什麽都可以做的。所以我不在乎,她馮執算什麽東西,她才陪了你幾年時間?她有什麽資格來跟我搶你?她不配。"說話間,沈毓貞的情緒又開始失控,她越說越快,越說音調越高,最後簡直歇斯底裏。

章尺麟也站起身來,試圖讓她平靜,可他剛伸出手便被沈毓貞一把拍開。"你說你這輩子只愛馮執了,那我呢?我這輩子可就愛你一個人啊!我怎麽辦?"

失控的情緒終於找到了發洩口,沈毓貞不管不顧,一把揪住章尺麟的袖子,她的動作幅度很大桌上涼掉的咖啡翻在格子臺布上,留下黑漆的印漬。那張原本還好看的臉漸漸猙獰,就是瘋子一般,面容扭曲,似哭非哭,可鼻涕眼淚滿臉都是。

"尺麟,你說我哪裏做錯了?我改好不好。你不要走,你別走。跟我,跟我一起。你說過的,我們要結婚的。"章尺麟的衣袖早被她揪皺了,他沒有絲毫地掙紮,看著沈毓貞的眼裏,有憐憫和雷打不動的堅毅。

隔了很久,他才低沈地開口,"阿貞,不可能了。我們不可能了。放手吧。"

如此冰冷的話語,仿佛最終審判。沈毓貞那不是哪來的蠻力瞬時便洩了氣。她一把松開章尺麟,仿佛中了邪,有些失神地往後踉蹌著退步,一不小心便被身後的椅子絆倒在地。章尺麟還想過去扶她,卻被沈毓貞一把推開。

還有十五分鐘,飛機便要起飛了,章尺麟焦慮地看了看手表,踟躕了半晌,"對不起,阿貞。我必須走。"說罷,他轉身就要離開。

章尺麟走的那樣快,沈毓貞害怕極了,她這輩子都要見不到他了,他要走了。永遠裏離開她了。一想到此,沈毓貞就覺得冷,她不能讓他走,她要留住他。她一定要做點什麽。

於是,終於像是想起什麽,她飛奔到桌邊,從包裏掏出那洞冰冷的東西,解開黑色的絲巾,顫抖地對準他。

"站住!"她的聲音因為顫抖而失真,可章尺麟只是停頓了片刻,便又邁開步子。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同樣的話在沈毓貞的心裏仿佛尖叫,重覆了成千上萬遍。

接著,是震耳欲聾的槍聲。砰,砰,砰,砰,砰。

一共五槍,章尺麟還想邁開步子,下一秒卻一下子摔在地上。咖啡廳裏突然變得嘈雜,有女人的尖叫聲,接著有很多人跨過他的身體奔出去。他覺得似乎有什麽黏膩的液體從地板上化開來,大片大片的,像是罌粟花。眼前的世界開始一點點模糊,崩塌,他控制不住地抽搐。她還在等我,她一定在等著我。章尺麟這樣想著,周圍的嘈雜聲隨著意識漸漸隱滅,仿佛是幻覺,在迅速聚攏的黑暗裏,他聽到了馮執的聲音。

很輕柔,很輕柔,是在讀著一首詩,好像很久很久的某個午後她曾經讀給他聽過。

"如果你的一生需要有人捧在手上

那個人,只能是我,必須是我

便是當我走了,我也會記著

把這手上的溫暖,給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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