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伍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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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尺麟和梁瑾從樓上下來的時候,馮執明顯覺察出他面色不對。她盯著章尺麟看了很久,想從他的眼神裏體察出那些別有的深意。可惜,男人始終保持著頷首的姿態,低眉順目絲毫不與她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而一旁的梁瑾似乎也是心有靈犀,只是陰沈著臉。

難得家人相聚,圍坐桌邊安穩地吃一頓早餐。老太太還是吃的少,病情始終是那樣,畢竟年紀大了,腫瘤在日積月累裏,還是不可遏制地慢慢擴散。因為病痛,老人顯得有些精神不濟。小米粥吃了沒幾口,便厭棄。原本吃了早飯馮執就要陪著去院子裏散步,可臨到離開時,卻被章尺麟叫住。

他面色冷硬,拉著馮執的胳膊,全然是不容分說的神情。下人們似乎也是極會看臉色的,見著氣氛不對,收拾掉碗筷便乖乖退下。章豫和梁瑾還要出席一個慈善會,早飯也是匆匆解決就出門。仿佛是說好了一般,所有人都給他們提供了一個足夠的空間,足夠的時間,剖開彼此,坦誠過去。

廳子裏的氣氛因為章尺麟而變得嚴肅和凝滯。此時此刻的他因不知名的原因而顯得焦躁甚至錯亂。很顯然,方才飯桌上的淡然和自制想必也是他費盡心思偽裝出來的。他在馮執面前焦慮地來回走動,時而雙手叉腰,時而抱頭思忖。馮執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章尺麟,他的不安與焦躁甚至感染到了她。經過長久的沈默之後,還是馮執率先開口打破僵局。

"有什麽事情就說吧!"顯然,她耐性有限。

章尺麟來來回回胡亂徘徊了很久,才終於停下來,站在她面前佇足半晌,最後索性坐到離她較近的位子上。他沈默而嚴肅地註視著她,預示著接下來所要進入的話題,是不令人愉快,甚至是難堪而痛苦的。

然而,男人踟躕了半晌,保持著欲言又止的狀態,仿佛天人交戰,而矛盾糾結的最後,再焦躁的心情還是被理智壓抑下來。

他沈默良久,最終還是開口問出來。

"你……"話剛要問出口,卻是被外院裏的嘈雜聲打斷。

想到老太太也在院子裏會被驚擾,章尺麟和馮執同時趕出了廳子。

那輛鮮紅的沃爾沃就停在老宅大門口。沈毓貞早已施施然地下車來。劉媽帶著幾個下人就站在她身側,儼然是不打算讓她進宅子。

沈毓貞劍拔弩張,肅著一張臉,"這有的人啊,就算年歲上去了,也不能任性成這樣啊。"她抱著胳膊,說罷了起身就要進宅子,可劉媽卻早她一步,禮貌地攔住去路,"實在抱歉了,毓貞小姐,只是先生和阿執有事情要談。就算找先生有事,總也要讓下人們去通報一聲才對。"

"毓貞小姐?"沈毓貞皺了眉,語氣頗為不悅,"你不讓我進宅子也就罷了,連稱呼都改了。你這是老得不要命了不是?"她聲音撩高了,氣勢逼人,"和丈夫說句話,什麽時候還要你們這些下人通報。"她死死盯著劉媽,恨不得灼出兩個洞來。劉媽被沈毓貞為難得有些尷尬,僵持著還不知如何是好。

"要說老,這霞山裏我可是年紀最大的。這麽說來,我不是該進棺材才對了。"

循聲望去,是老太太被人推著從院子後頭過來。春日正濃,日頭好得很,老人原本心情還不錯,可這會兒見到沈毓貞,原本的好心情瞬時煙消雲散了去。

沈毓貞可一點都不忌諱老人家的話,見著她立馬換上了巧笑倩兮的嘴臉,一並湊到她跟前,

"這麽些個日子不見,祖母氣色倒是好了不少。"她盡會見風使舵,嘴邊抹了蜜般。可老人絕不吃她這一套,不客氣地冷哼了一聲,"都還沒進這個門呢,誰是你丈夫,誰是你祖母。以後的事情,還指不定呢。"

沈毓貞聽了,臉色多少有些僵硬,卻也不過是微微停滯了片刻,接著便又是滿臉堆笑,"說的就是啊,所以這不是才遠遠過來聯絡感情。"她說著回首,這才看見站在大門邊的章尺麟。沈毓貞那張笑臉還沒來得及掩去,突兀上揚的嘴角,和正要熱切起來的眼神在看到他身旁的馮執後瞬時泯滅。她冷淡地盯著馮執看了好些時候,這才一步一踱地走到他們跟前。

"馮小姐在霞山住的還習慣嗎?哦,對了,我都忘了,你過去在這兒住過呢。"沈毓貞率先開口挑釁,她雙手抱臂,語氣裏不無諷刺,"久別重逢,當初那些自在勁兒怕是都找回來了。"她出言不遜,章尺麟本能地反感,"我說過這一陣子,我們之間的事情擱置一邊。"

"是我們的事擱置一邊,還是幹脆把我擱置一邊。"

沈毓貞旖旎了半晌,面子上好歹還是沒掛得住。她其實有滿腹的委屈,雖然在馮執的事情上,她的確有過失,然而作為未婚妻,作為一個陪伴在章尺麟身邊六年的女人,沈毓貞自問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對不住章尺麟的。她為這個男人付出了青春,愛與心血,她將沈毓貞的一切全都傾註在章尺麟這個男人身上。她跟了他六年,在他最不堪,最無助和脆弱的時候,常伴身側,寸步不離。沈毓貞是註定要和章尺麟白頭到老的。沒有人可以攔得住,何況她馮執又能算什麽?四年有名無實的婚姻和她六年的真情付出比起來,微不足道。

所以,沈毓貞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章尺麟會因為這麽一個女人而遷怒於她。擠兌馮執也好,暗中做了手腳算計她也罷,只要沈毓貞深愛著章尺麟,那麽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情有可原的。愛是煉獄,愛又是癡狂。

##

章尺麟心情亂得很,馮執的那樁事情他始終耿耿於懷,原本想和她好好談談,卻不曾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也的確,他差不多有一個多月沒有回閩中的房子裏。自恢覆記憶以來,章尺麟很多時候都沈浸在了過去,身體和情感的傷痛又悉數回籠,對於馮執的憎怨以及比此更加深刻的愛意仿佛重燃。如此兩種鮮明的情感猶似焦灼,時刻煎熬著他。在彼此相處的這些日子裏,隱忍與克制已經無法遏制住他噴薄的情感。回憶如影隨形,而他躲避不及,處處中傷。

然而,再猛烈的情感都註定是要被約束的。他的指間帶著訂婚戒指,他的未婚妻還在等著他回去。章尺麟如此在理智與情感的糾葛裏,苦苦煎熬。

兩個人也是許久未見,可卻都是靜默著坐在書房的長椅上。章尺麟覺得心煩,莫名就要點了煙來抽,可剛點了火,煙頭尚未燃著,便聽到長椅那頭小聲的啜泣。他皺了眉,一見著沈毓貞哭,連抽煙的興致都敗得一幹二凈。

"你跟我說實話,章尺麟,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沈毓貞哭得甚是委屈,那眼神帶著灼人的熱度,死死盯著章尺麟的臉,讓他汗顏,讓他焦灼。

他把尚未抽動的煙整個掐軟在煙灰缸裏,手裏的打火機被他無心玩弄了好久,火星時隱時現,

"你很早就恢覆記憶了是不是?我知道,在馮執的事情上,我瞞你,是我不對。你一個月不去閩中,我也知道你心裏在氣我。"沈毓貞見他遲遲不開口,便自顧自地又說起來。

那只銀亮的打火機被他摩挲得都發熱了,可章尺麟卻終究還是沈默的。他緊抿著嘴唇,過了很久才長長嘆了口氣,"祖母的病情時好時壞,我自然要常伴不離。你的意思我也明白,老人的病情穩定了,那些該辦的手續,我自然會吩咐人著手進行。也不過是這陣子的事情,你不用著急。"

停了半晌他又開口,"馮執是老人請來的客人,你要她住外頭去,那自然要去跟祖母商量。這樣的事情,我不會自作主張。"說罷他終於把打火機放回口袋裏,站起身來,"答案我已經明確給你了。"他走到她身邊,慢慢彎下了腰,他們彼此對視著,把自己的神情送到對方眼底裏。

"不要問我還愛不愛你,你要的生活,我都可以給你,下輩子我會奉陪到底,但一定記得不要再犯那些愚蠢的錯誤,不要去傷害那些不該傷害的人,我給過你一次機會,但不會有第二次。"章尺麟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下巴,語氣裏帶著警告般地冷酷與輕蔑,讓沈毓貞莫名打了一個寒顫,連著心一起跌進冰窟裏。

回閩中的路程車子開得特別快,沈毓貞把油門踩到了底,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從霞山出來之後,就低落到塵埃裏。章尺麟的態度讓她覺得心寒,她陪了他六年,而到頭來,他能給她的,不過就是一個名分。他的眼神冷到骨子裏,冷到她的心裏。章尺麟不愛她了,這樣一個不爭的事實在女人的第六感裏不斷放大,猶如滅頂之災。

她腳下的力又加重了好些,鮮紅的沃爾沃開過十字路口帶左轉,接著就在毫無預料裏失控一般橫沖直撞地沖進路旁的隔離帶。那柄離弦的紅箭終於在如此猛烈的陣勢裏偃息旗鼓。

車子後尾冒了好些煙,引擎蓋也是嘶嘶作響,安全氣囊全都攤開了。而沈毓貞就如此一動不動地把臉埋進了氣囊裏,仿佛是死物。周圍安靜極了,她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重重地抨擊著胸房。手不自覺地擰成了拳頭,指節發白,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氣,連到整個人都在發抖。隔了很久,她才從衣兜裏掏出手機,緩慢地撥通了她要見的那個人的號碼。

##

王漾剛下完夜班。

當初章尺麟把他哄走以後,曾一度輾轉了好些地方都沒有找著如意的工作。他雖然很早就跟著章尺麟做事,但最初岳麟堂做的大半都是不正經的生意,在閩粵市裏,也頗有些臭名昭著的意味。因為有黑社會的背景,加之沒有讀過幾年書,找工作的過程屢屢碰壁。

後來也是機緣巧合,無意間幫著道林格雷擺平了上門鬧事的小混混,分店經理看在他吃苦肯幹的份兒上,便安排了他做保安。生活這才一點點步上正軌。比起過去伺候章尺麟的那些日子,如今自然要艱苦得太多,好在他身體還算硬朗,粗活重活,累一點不算什麽。

是出了酒店沒多久接到了沈毓貞的電話。

電話那頭聽不出她任何感情,有一點嘈雜,還有尖銳的警笛聲。沈毓貞的一句我要見你,讓他失了方寸,無論距離有多遠,此時此刻的王漾似乎都能馬不停蹄地感到她身邊。

仿佛是落難的公主,而他絕不是王子。

作者有話要說:王漾和沈毓貞的事情我會抽空寫一個番外把沈毓貞黑化了,並不是我先前的預想啦不準備洗白她,只是番外會試著從她的角度來寫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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