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叁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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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載的四季更替,歲月流轉裏,總有人會模糊了原來的模樣。

比如章尺麟,六年前,他和癡傻無異,記不得自己是誰,家人是誰,話說不順慣,飯不能自己吃,路走不好,衣服不會自己穿。開顱手術之後,他就是個廢人,身體覆健痛苦而漫長,他只能咬著牙堅持。脾氣再不好,也要一點點磨。三個月的身體覆健,對於章尺麟來說,就是一次脫胎換骨。過去那些混賬習性改去不少,因為身體原因,戒了煙酒。煙柳巷要不是應酬,也去的少了。性格裏少了些刻薄油膩,多了幾分溫和淡然。原來跋扈的人,也總有棱角磨圓的時候。

就好比此時此刻,章尺麟滿肚子的後悔,竟比憤怒更加露骨。

他做鬼都想不到,第一次來科隆,竟然就碰到婦女狂歡日的盛裝游行。車子根本就開不進城,無奈便只好勉為其難下車步行。卻不想剛進城沒多久,便和王漾一行走散了。游行的人很多,穿得皆是稀奇百怪的衣服,獨獨就他是一本正經的西裝,顯得相當格格不入。章尺麟不會德語,因為小舌音發不好,所以幹脆不學。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小段路,遇上了後半程的游行隊伍,他逆著人流才走沒多會兒,便有穿著奇裝異服的姑娘一路湧到他面前,二話不說,更不等他反應,便一刀子把他的領帶剪下來。這下,他可是真的惱了,張嘴就要理論,只可惜他略帶港式的普通話在這樣一個異國他鄉,壓根沒有人理會。他不依不撓,換了英語沖著人群大喊,可惜眾人卻嬉笑更歡,落尾的幾個妙齡少女更大膽,勾住他脖子,便在俊臉上落下幾個鮮紅性感的唇印。

他還未來得及反應,美人們便嬉笑著揚長而去,獨留他一人狼狽的站在原地一個勁兒地擦面子。王漾的電話始終打不通,沒頭蒼蠅般的章尺麟無奈只得沿著萊茵河一路向北。

是入夏的時節,天空藍的像一顆浸沒在水裏的鉆,在日頭裏熠熠生輝。沒有雲的日子裏,微風徐徐。走在老城區的街道上,並不高聳的哥特式建築,屋頂的閣樓上五彩斑斕的百合玻璃窗半開著,道路邊亭亭如蓋的橡樹,爬滿大半個墻壁的鱷魚草,街心花壇裏色澤艷麗的郁金香和誘人玫瑰,還有長長的柏油馬路。仿佛是走在梁革的油畫裏飄緲得不可思議。

他分明是初次來科隆,可這彎彎曲曲的街道,老舊的建築,轟鳴的游船的汽笛聲,一切的一切都帶著難以名狀的親切和熟悉。他是信步而行,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大教堂前的廣場。

那樣高聳的建築,帶著濃郁的哥特式味道,嶙峋枯瘦的尖頂,像魔鬼的牙齒,鋒利而陰森,讓人不寒而栗。章尺麟仰著腦袋盯著陰沈的建築註視良久,接著不經意轉過身來,卻撞上身後黑洞洞的單反鏡頭。

他連忙用英語道歉,卻看見對方有些帶著愕然地垂下手裏的相機。

是黑頭發的亞裔姑娘,幹練的短頭發,色澤黑亮,在熠熠的陽光裏,有著好看的光圈。她皮膚很白,帶著透。臉蛋稱不上很飄亮,但是他中意的樣子。章尺麟盯著她看了很久,心臟裏某個細小的角落,有被什麽東西用力撞開的聲音。他覺得胸口有一點疼,那條盤亙在他心上的傷疤,忽然就疼起來。

世界安靜極了,無雲的天裏,風徐徐吹過,教堂的鐘聲和繾綣的聖歌,汽船的鳴響和潺潺流淌的萊茵河。回憶姍姍來遲,婉轉流連,戀戀不舍不肯離去。他的傷口疼得更加厲害了,章尺麟不自覺的地堵住胸口,眼神卻不願從她眸子裏離去。

姑娘保持著和他同樣的姿態,異樣而深刻地註視他良久時間。直到廣場的鴿子被哪個頑皮的孩子驚擾,瞬時騰飛,撲簌簌的鳴響打斷了彼此之間無聲而長久的默視。

“馮執,收工了。走吧!”不遠處,有個男人用中文大聲喊著。

馮執回首看了看那個男人,接著再也沒多看章尺麟一眼,背著單反急急轉身就要走。章尺麟那裏肯依,好不容易在異國他鄉碰到一個祖國同胞,他怎會輕易放過。

“哎哎,等等,姑娘,能不能幫我一個忙。”他連忙拉住馮執的手腕,手指觸到她光滑而通透的皮膚,她顯然並不喜歡與人接觸,幾乎是本能地把手甩開了。

“你幹什麽?”她轉過臉,目光卻忽然變得冷漠,就仿佛大教堂的尖頂,刺得他有一點疼。

“我和同伴走散了,能告訴我Excelsior Hotel Ernst怎麽走嗎?”章尺麟好脾氣地問她,眼裏甚至帶著淡淡地討好的情緒。

馮執皺著眉頭看了他很久,接著,自顧自跑到剛剛那個男人那裏,他們同行有七八個人,都帶著攝影器材,她把相機交給那一行人,簡單交代幾句後,便又匆匆跑回來。

“Excelsio離這兒有點距離,我帶你過去。”馮執對他還有戒心,這一點從她和他隔著大大一段距離裏便可略知一二。

章尺麟不是話多的人,馮執也並不熱絡。兩個人各懷心事般沈默著走了一段距離。

“馮小姐是哪裏人?聽你口音像是閩粵那一帶的。”終於還是男人率先打破了沈寂,他對這個沈默不語,卻隱隱有些熟悉的女人,帶著幾分好奇。

“我父母都是閩粵人,不過我出生在科隆,沒有去過中國。”她只顧低頭走路,並不看章尺麟。

“哦?我還以為我們認識。”他說著不自覺地走得靠她近了些。卻不料馮執猛地擡頭看他。眼裏竟掠過一絲受傷的痕跡。

“認識?”她是情不自禁地開口反問。

章尺麟卻並沒發現她的異樣,抿著嘴點了點頭,“唔,六年前我做過一個腦部手術。醒過來就失憶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所以看到誰眼熟,就會想,啊會不會是我認識的人。”他並不排斥自己的過去,或許是因為對方是馮執,是他莫名覺得親切的人,於是一向內斂如章尺麟居然也很少見地沒有存一點點戒心。

馮執沒有再說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看了一眼,便低了頭繼續往北走。

接下來一段長長的路程裏,兩個人都陷入了沈悶,章尺麟沒想在開口,他還是敏感的人,馮執的那一眼讓他覺得她似乎莫名生氣了。他是知趣又有些好面子的人,對於熱臉貼冷屁股的事情,到底是不願意做的。

“你衣服怎麽了?”不知過了有多久,這一次是馮執打破了尷尬。她還是低頭信步而行,只是不輕不響地這麽淡淡問了一句。

章尺麟沒反應過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剪斷的領帶,忽然便撲哧一聲笑起來,“啊,進城的時候遇到了游行隊伍。也不知怎麽的,就被幾個女孩兒給剪了。”他覺得有些窘迫,覺得不好意思抓了抓胸口不成形的領帶。他臉上還是沒擦幹凈的口紅唇印,襯得臉蛋有一點紅,像是吐了胭脂一般叫人滑稽。

馮執斜睨了半響,還是不禁抿嘴笑起來。

她這一笑,倒是打破了方才沈悶的氣氛。章尺麟覺得馮執還是笑起來好看,那彎彎的月牙眼,白白的牙齒,俏皮上揚的唇角,像個孩子一樣,純真得想讓人憐惜。他楞楞地看了她半晌。

“吶,到前面那個路口,左拐直走就到了。”馮執停在三岔路口的交通牌下,指了指前邊的十字路口,仰著頭聲音柔和。

章尺麟回過神來,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片刻,又回首,皺著眉“你不過去了嗎?”

馮執已經伸手攔了輛的士,“不了,雜志社裏還有事情。我要走了。”她也不看他,沒有絲毫顧慮,更像是逃也似的,關了車門便要走。

“哎,馮小姐,能不能留一個聯系方式。我好回頭謝你。”章尺麟一定是鬼迷心竅了,過去六年,他總看不過祁連誠那一眾酒肉朋友四處沾花惹草的風流性子。他過去或許有,可現在他不屑了。家裏有他要疼愛的人,她付出很多,多到這輩子他章尺麟吃齋念佛做和尚都心肝情願。自從手術過後,他便收斂了性子,穩穩當當地過生活。昔日圈子裏的混世魔王,竟像是變了個人,變得人們都要認不出來。

然而,在此時此刻,他的情感卻徹底扼殺理智。她說走,他便本能地要挽留。他看見她會心痛,她沈默,他比她更加沈默。她的目光如水,卻稀釋了淺淡的悲傷,繾綣纏綿,讓人心折。章尺麟想,他們之間必然是有過去的,他的回憶對他撒謊,可心卻不會的。他想走近一點她,像剝開雲霧一般,悄悄窺探一下她的過去。

然而,馮執是絕不會給這樣的機會的。

“哦,不用了。”她甚至是警惕地疏遠了他,章尺麟覺得有一點受傷。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太過強硬,馮執面色稍稍緩和,“不過萍水相逢又何必多此一舉。”她沖他搖搖手,“再見!”鄭重的兩個字,仿佛一道厚重的門,重重地扣在兩人之間,關掉了一切無謂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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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執,在科隆還能碰見熟人,可真是難得的緣分了。”馮執一回雜志社,便被林慮山調侃一番。

馮執倒還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樣,結果他遞來的相機,“一個普通游客罷了,少胡說八道。”

林慮山可是眼尖的人,“哪兒啊,悄悄你那失魂落魄的樣子,該不是老相好吧。”

馮執不愛聽,狠狠瞪他一眼,“一個男人,這麽雞婆。老編交的任務都完事兒了?”她話音還未落,便見主編猛地開了辦公室的門,手裏拿著林慮山剛交過去的樣片初稿,沖著他嚷嚷。主編是發了福的中年男人,一口純正的德語,小舌音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直掃。林慮山早湮了士氣,畏首畏尾地領受著主編的數落。

馮執見著他那副刻意裝出的窩囊樣子,不免覺得好像。剛坐到辦公桌前,便見著大堆材料混著文件夾堆在桌子上。而那本印著章尺麟臉孔的金融雜志完好地湧盡她眼簾,關閉了她所有的思考。

“你這周末的采訪任務,吶吶,老編看你是同胞,讓你做專訪。”林慮山又是滿血原地覆活的樣子,全不覆方才懦弱無用的病態,他抽出那本雜志細細端詳,

“嘖嘖,六年期間,身家翻了好幾倍。聽說這此來科隆是要把這一帶的醫療設施都改換成他們的品牌。”

“野心多大啊。哎,你不是閩粵人嘛?認不認識他?”林慮山歪著腦袋剛要轉頭問她,怎料馮執騰地一聲從位子上站起來,二話不說,把桌上所有資料摞一摞,徑直去了主編辦公室。

作者有話要說:祝新年快樂,永遠幸福下次更新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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