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叁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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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難捱的。

馮執覺得拘束,她之前和總編理論了很久,無論從客觀上,主觀上,她都不願意,也不希望接章尺麟那個專訪。可主編是一條道兒走到黑的性子。無論馮執如何強調,他那顆鐵石心腸終究是硬硬的。他死心眼一般認定了,兩個都是中國人,交流起來,必然會有上升到靈魂深度的共鳴。他給馮執下了死命令。要麽專訪要麽走人。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馮執再也不好推搡。這份工作於她是來之不易的。剛來科隆的時候,人生地不熟,她的德語並不好,在當地的語言學校待了好些時候。再後來自學了去考記者證,考編制。從很小的報社一點點做大,來科隆第六個年頭,她終於進入了當地尚算有名的一家金融周刊做記者。馮執的生活,在離開章尺麟之後,幾乎有了質的改變,甚至飛躍。她刻意關閉記憶,割卻感情,仿佛重生。她用忙碌和充實把痛苦的回憶過濾,然而只要回到獨居的公寓,當黑夜來臨,當寂寞和孤獨悄然回訪,她依然無處遁形,處處中招。

至今,馮執依然記著最後離開時章尺麟的樣子,那樣虛弱的人,拖著病體,偷偷從醫院逃出來,就是為了不讓她走。那時候她是真狠心,碎玻璃片紮到胸口,她依然不回頭,他如此苦苦相求,她還是硬了心腸甩開他緊抓不放的手。他通紅的眼睛,痛徹地看著她,剜著她的肉,啃食著她的心。馮執覺得痛苦,她比章尺麟更加痛苦,於是,這樣不堪而殘酷的回憶,遺忘對於彼此,都是最好的結局。她如今唯一慶幸的便是,章尺麟終於記不起她了,而她唯一難過的還是,他終究記不起她了。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章尺麟衣著得體,深黑的西裝襯得人修長挺拔。他不戴眼鏡了,下巴的胡子也剔得幹凈。比起生病那會兒,他要結實很多,臉頰不再瘦削,卻還是棱角分明般俊俏。不變的是一如既往深邃的眉眼,他過去不怎麽愛笑,沈著臉時,總有些乖戾。可許久不見,他的性子卻要好很多,自信卻不自負,淡然而不淡漠,很多時候,他都面帶笑意,溫文爾雅,是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再不是那個留戀煙花巷柳的二世祖。馮執知道,章尺麟變了,可改變他的卻不是她。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她的心情便莫名地低落,原本整理好的情緒,也被不聽話地打亂。她沈默地站起身,逃避了眼神的交流,公式化地伸出手,“你好,章先生,我是馮執,這次專訪的記者。”

章尺麟做夢都想不到,那個仿佛驚鴻一瞥般從他世界裏輕盈越過的人,如今又重新回到他身邊。眼裏的驚喜差一點就溢於言表了。好在多年的閱歷與城府克制著他的魯莽與失態。他默不作聲地嘴角上揚,伸出手,語氣清淺,“你好。”

她的手好涼,仿佛一塊玉,滑而透,像一股潺潺的泉水,流到他心裏。章尺麟想再多握哪怕只是那麽一小會兒,卻被馮執逃開。

公式化的場合裏,章尺麟要比幾天前迷失在科隆街頭的狼狽男人嚴肅穩重得多。六年前岳麟堂重組,後改名為申莫集團,轉行生物制藥和醫療行業,六年裏,在章尺麟的帶領下,公司發展迅猛,觸角伸向歐美市場。並站得一席之地。這次來科隆洽談的合作項目和即將上市納茲達克,成為他們訪談的中心。然而,在官方化的交流裏,馮執做得並不如章尺麟好。

她克制不了私人感情的外放,於是木著臉,連語氣都是生冷。專訪進行到一半,章尺麟實在沒忍得住,悄聲問她,“馮小姐,愛笑的女孩子運氣一般都不會太差。”

“什麽意思?”馮執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看著他笑吟吟的臉,有些生硬地問。

“為何不多笑笑呢,你笑起來很好看的。”因為有錄音筆,章尺麟說得並不大聲,甚至是悄悄湊近了馮執的耳側,他聲音低沈卻清淺,有些許鼻音和沙啞,仿佛小蟲,帶著溫熱竄進她耳窩裏,令人心癢。

馮執幾乎是本能地把頭疏遠開,臉頰邊的溫熱迅速升溫,她想努力克制著不變緋紅。馮執討厭這樣的自己,理智告訴她要時刻保持疏遠,時刻保持冷漠,冰冷的思想妄圖瘋狂扼殺悄然覆蘇的情感,謝天謝地,理智終究比她想象的強大太多。

談話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被敲門進來的王漾打斷了。第一眼就撞上了馮執冷漠又銳利的眼風。王漾有些尷尬,連腳步都是不易發覺地滯了滯。還好,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物,他不動聲色地走到章尺麟身邊,低語了幾句。男人聽話後,微微皺了皺眉,“有這麽嚴重?”王漾沒有說話,只是面色嚴肅得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那就按你的意思來。”章尺麟很快做了定奪,先前淡然的申請理由,多了一點焦慮和不安。

王漾很知趣地說完就走,退出辦公室的時候,還是意味深長地看了馮執一眼。帶著一種受到了威脅般的躁動和兇橫。

##

訪談進行了兩個小時,漫長得仿佛有兩年一般折磨人心。馮執結束完采訪,利索得收拾了文件便要走,卻被章尺麟叫住。

“馮小姐,可不可以賞臉陪我共享晚餐呢。上一次的事情,還沒有機會好好謝你。”他說的委婉而彬彬有禮,馮執猶豫半晌,卻是面露難色。章尺麟見她沈默,又道,“行程縮短了,我明天就走。不過是一頓飯。”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她再推脫,便顯小家子氣,於是便只得默默點頭同意。

晚餐定在一個不大的小餐館。章尺麟穿得比較隨便,他難得不穿正裝,簡單的寶藍色絲綢襯衫和咖啡色休閑長褲,領口的扣子閑散地松了幾顆。看見馮執進來,愉快地招了招手。

好在餐廳的氛圍不算沈悶,有人在彈木吉他,帶著一點美式鄉村音樂的幹凈明快,把整個店子都帶輕松了。

馮執話不多,比起她來,大多時候章尺麟說得更多。科隆的哥特式建築,靜靜流淌的萊茵河,沿岸的古堡和成片的葡萄莊園。初到異國時的奇聞和自己出的洋相。說到歡樂處,便會開懷大笑。潔白的牙齒很好看,肆意揚起的嘴角很好看,眉飛色舞時眼角的餘暉很好看,馮執看著他,竟也不自覺地被感染,他笑,她也隨著笑,餐廳裏氣氛熱烈,溫度有一些高,馮執覺得熱,隨手解了領口的扣子,露出好看的鎖骨和白透的肌膚。喝了一點葡萄酒,她面色洋溢著淺淺的粉,帶著垂涎欲滴的水色,在暧昧的橘色的光裏,有一點模糊。章尺麟笑著笑著,忽然便止住了,他側著頭細細地打量她,如水的目色涓涓流進她的心裏。

那種拼了性命都要克制的情感,在暧昧的氛圍裏,在他柔情的眼裏,一點點膨脹,發酵,眼見著要顛覆理性的遏制。她的心臟跳得有一點快,周圍喧囂的人聲一點點隱去,世界裏似乎就只剩了彼此。章尺麟看了她很久,她亦是長久地凝視著他。情難自已裏,他竟伸出手來,指節分明,十指修長。馮執一動都不敢動,看著他一點點靠近。

冰涼的手指觸到她的臉頰,清淺地穿過她的脖子,延伸進她的發裏。接著他稍稍起身,慢慢湊近,同時,那只鉗制著馮執後腦勺的手也稍稍用力,把她籠得越發靠近自己。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溫柔的噴在她臉上,好像淘氣的小舌頭。她的眸子裏都是他,無論如何逃,都是在劫難逃。

眼見著那瓣熟悉的唇就要侵上來,章尺麟的手機卻恰到好處地響起來。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馮執,那最初徘徊於眼裏的迷離悉數散盡,她有些失措甚至粗魯地一把推開章尺麟。好在男人有所準備,只是稍稍後退了半步,接著掏出電話,走到僻靜處接聽。

馮執漠然地坐在原地,目不轉睛地觀察者章尺麟陡然轉換的神色。那一定是一個對他重要的人打來的電話。她之前為了做專訪,深入地調查過他這六年來的閱歷,無論是商場上還是生活裏,都是順風順水的人。這樣成功的男人背後,定然是有一個默默支持他的女人。

章尺麟是有未婚妻的,從他溫和而寵溺的神情裏,馮執讀得懂。想肥皂泡一般斑斕地悠悠升起的情感被一並戳破,理智帶著冰冷的氣息再度回籠,她覺得有一點冷,冷到心都要凍成冰塊。她不該犯錯誤了,她不能再打擾他的生活了。沒有馮執的章尺麟,過得很幸福。有這一點,就足夠了。她自嘲般地笑起來,掏出皮包,把錢放到桌上,接著低下頭,快速地,毫不猶豫地經過他的身邊,沒有回頭。

##

那是座古老寺廟後門,似乎是在島上,有粗糲的海風湧過來,有一些鹹腥,讓人莫名覺得冷。門前是古舊的石板路,有些年代久遠的氣息。他推門而入,輕巧地跨過門坎,一眼便看見高大杏樹下穿著鵝黃裙的女孩子。烏黑的長頭發在風裏隨著零落的桃花瓣一起飄搖著。他慢慢走近,走近,眼見著要伸手碰到她的時候,女孩卻忽然跑開了。他開口喊她,她卻不理只是蒙頭小跑著,於是他也不自覺地追過去。

逼仄而狹長的石板路,老舊低矮的民居和頭頂隨風飄搖的衣物。他追著女孩的身影,卻無論如何都趕不上她的腳步。女孩輕盈地一路小跑著,眨眼便溜進一棟陰森古舊的華僑別墅。那是上世紀的歐式風格,爬山虎密密得遮滿大半個墻壁。他覺得眼熟,竟然沒有猶豫地就這麽跟了進去。

女孩的身影從二樓一閃而過,他連忙踩了樓梯上去。那種老式的木質樓梯,一踩上去,便咯吱作響。他有些心驚,竟出了薄汗。他沿著陰暗的走廊踱進最裏的那間屋子,門半掩著。

屋裏很黑,他推門而入,一腳便毫無征兆地踩進血泊裏。他嚇壞了,擡首望去,卻看見自己坐在床邊,他的胸口紮著尖玻璃,血一汩汩地流到地上。他絕望而殘酷地看著他,眼裏有著愛與痛的纏綿。

“告訴我,你有沒有愛過我。”他看到自己冷酷地看著這方。

“我怎麽可能愛過你”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決絕,熟悉得仿佛在哪裏聽過。他猛地回頭,女人就站在門口,始終背對著他。他要伸手去抓住她,可終究是撲了個空。

章尺麟猛地睜開眼,周圍一片漆黑。窗外的灰白一點點透進來。淩晨的光景,周圍靜謐極了,只能聽見蟬蟲淺淺的低鳴。

原來不過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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